东西问丨周润山：州桥遗址以何向世界解码中华文明？

　　中新社郑州1月1日电 题：州桥遗址以何向世界解码中华文明？

　　——专访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配合基建考古室主任周润山

　　中新社记者 刘鹏

　　在八朝古都河南开封(北宋时称“东京”“汴京”)，州桥遗址的考古发现，是北宋都城考古的一大突破，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中国与世界的文化桥梁。

　　州桥遗址的发现有何历史意义和学术价值？这一遗址以何向世界解码中华文明？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配合基建考古室主任、州桥遗址考古发掘现场负责人周润山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进行详细解读。

明代州桥复原图。受访者供图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州桥有着怎样的历史？州桥遗址的考古发掘情况如何？

　　周润山：州桥，是位于古代开封城南北中轴线与唐宋大运河汴河段交汇处的一座重要桥梁，始建于唐代建中年间，北宋时期改名为天汉桥。明末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州桥被黄河洪水灌城后的泥沙淤埋。州桥遗址是大运河通济渠(汴河)开封段的重要文化遗产，历史上“州桥明月”是著名的“汴京八景”之一。

　　2018年至2022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开封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对州桥遗址开展持续性考古发掘工作，共完成发掘面积4400平方米，发现不同时期各类遗存117处，种类包括河道、水工设施、桥梁等。

　　其中，东侧探方中汴河故道内河道、堤岸特征明显，地层边界清晰；宋代河道中还发现疑似沉船遗存；元代河道地层中保留有狭河木桩。西侧探方中明代州桥结构基本完整，青石铺筑桥面，砖砌拱券；桥东侧保留宋代石壁，石壁上雕镌有海马、仙鹤、祥云，纹饰通高约3.3米，显露出的石壁最长约23.2米，构成巨幅长卷。

　　另外，在明代州桥桥面与河道中还发现明代晚期金龙四大王庙，与河神祭祀有关，是重要的运河文化遗产。

州桥东侧汴河北岸石壁效果图。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州桥遗址的发现有何历史意义和学术价值？

　　周润山：北宋东京城是中国都城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都城，影响了之后的元明清时期北京城城市建设。州桥遗址的考古发掘成果，反映了中华城市文明演进的历史进程，对于研究北宋东京城的城市布局结构，进而探讨北宋时期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礼仪等，提供了重要材料。

　　考古发现，明初重修的州桥保留了宋代的桥基、石壁，特别是石壁上雕满了瑞兽、鹤禽、祥云壁画。巨幅的石雕壁画是目前国内发现的北宋时期体量最大的石刻，从规模、题材、风格方面，均代表北宋时期石作制度的最高规格和雕刻技术的最高水平，再现了北宋东京城御街的宏大气魄和北宋皇宫的巍峨壮丽，也见证了北宋时期国家文化艺术的发展高度。

　　从州桥遗址探方北壁上，能看到厚约1米的明晚期路土；路土之上是厚达1至1.5米的胶泥土层，是明末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黄河泛滥沉积形成的；胶泥土层之上是清代路土，车辙痕迹清晰、层层叠压，可以分为8期，厚达2.2米；清代路土之上是厚约1米的近现代路土和今日的柏油路面。此外，州桥东侧的河道发掘过程中发现有明代的房屋建筑遗存、唐宋至明清时期的汴河河道遗存。

　　这些清晰的地层堆积，直观地再现了开封民间口口相传的“开封城，城摞城、路摞路、桥摞桥”，也是开封城市中轴线宋金以降千年传承的铁证。

开封州桥遗址之上道路遗迹剖面。南北向的州桥桥体自宋代至明清，为开封南北中轴线主干道，在地层上的剖面清晰展示出层层路土的叠压情况。(资料图)中新社记者 刘鹏 摄

　　中新社记者：州桥遗址的发现对研究中国大运河历史文化有何价值？

　　周润山：汴河是北宋大运河的核心干渠，州桥遗址是汴河开封城段上的核心考古遗存。考古发现的河道、排水设施、护岸木桩等遗迹，从运河工程技术、漕运经济、城市与运河的互动、文化传播等多个维度，再现了汴河开封段的河道形制与工程技术，深化了对中国大运河历史价值的认知。

　　《东京梦华录》《宋史》等文献中的文字记载，也得以与考古实物形成精准互证，将大运河汴河段与北宋东京城，还原为可触摸、可感知的鲜活历史场景。

　　考古还出土了大量来自南方景德镇窑、龙泉窑、福建窑，北方邢窑、临汝窑、耀州窑、鹤壁窑等著名陶瓷产地的瓷器，直接印证了大运河“南粮北运、南货北输”的漕运格局。

　　州桥遗址也是目前唯一一处科学发掘的穿越都城核心区的大运河遗址，完整保留了“桥—河—城”三位一体的空间格局，体现了大运河与都城发展的共生关系，填补了大运河在“都城运河”类型上的空白。

　　遗址地层中清晰的唐宋至明清时期河道堆积，完整记录了大运河汴河段修建、使用、废弃的发展演变过程，见证了大运河汴河段从繁荣到衰落的历史轨迹，为研究中国大运河的动态演变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案例，也让世界更直观地了解大运河对中国古代文明的支撑作用。

州桥遗址探方。中新社记者 刘鹏 摄

　　中新社记者：州桥遗址如何向世界解码中华文明？

　　周润山：北宋东京城是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最繁华的城市。州桥位于东京城中轴线御街的核心位置，北接皇宫宣德门，南望朱雀门，既是皇室礼仪通道，也是民间商业核心。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州桥最终演变成天街上的礼制建筑，作为北宋时期繁华的商业中心，见证了东京城由坊市分割走向坊市融合的历史过程。

　　考古发现的巨幅祥瑞石雕壁画、“慎火亭水”船灯、数量巨大的陶瓷器等，通过汴河河道、桥梁本体、两岸街区、生活遗存的完整组合，还原了东京城临街商铺、夜市繁荣的社会生活场景。

　　州桥遗址出土的文物与遗迹，不是孤立的，而是能够串联起古代社会生活、文化观念、手工业水平的实物，让中华文明更加具象化。例如，遗址地层中出土的大量宋代至明清时期陶瓷器，直接还原了古代开封城市居民的衣食住行。这些细节均是中华文明的生动体现。

　　州桥遗址中，从北宋到明清连续不断代的地层堆积，是城市文明连续性的罕见案例，也是中华文明中城与河共生共存辩证关系的真实体现。开封虽因黄河水患多次被淹没，但州桥所在的城市中轴线千年未变，这种文明的韧性与历史延续性，与世界上多数断代文明形成鲜明对比，为世界理解五千年不断裂的中华文明提供了关键线索。

　　故而，州桥遗址的价值和意义不仅局限于中国，更在于它为中世纪全球城市文明研究提供了“东方案例”。对比同时期的欧洲城市，州桥遗址所展现的古代政府在城市管理、公共商业空间等方面较为成熟的实践，证明了中华文明在城市治理领域的领先性。

　　州桥遗址的价值核心，在于其以北宋都城核心枢纽的身份，串联起中华文明的高峰性、连续性、包容性，同时为世界文明史研究提供了中国城市文明的典型样本。它不仅是一处考古遗址，更是一部“活的文明档案”，能从都城规划、经济交流、文化融合、技术成就等多个维度，揭示中华文明的深层特质，并与世界文明进行对话。(完)

　　受访者简介：

周润山。受访者供图

　　周润山，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配合基建考古室主任，开封州桥及附近汴河遗址考古发掘现场负责人。研究领域为秦汉及以后历史时期考古、大运河考古、陶瓷考古。主持参与完成多项国社科、省社科项目，发表文章十余篇。

【编辑:李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