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余桂林：年度汉语盘点如何彰显汉语魅力？

　　中新社北京12月30日电 题：年度汉语盘点如何彰显汉语魅力？

　　——专访商务印书馆副总编辑、中国语言资源开发应用中心主任余桂林

　　中新社记者 应妮

　　自2006年始，由商务印书馆发起的“用一个字、一个词描述当年的中国与世界”的汉语盘点活动，至今已连续举办20年。活动如何彰显汉语魅力？新词如何促进丰富汉语的内涵？中新社“东西问”日前就此专访商务印书馆副总编辑、中国语言资源开发应用中心主任余桂林。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汉语盘点活动20年的收获和意义体现在哪些方面？

　　余桂林：这项活动在学术、史料、文化、社会等维度都很有总结的价值和意义，既是“学术资源库”，也是“时代刻度尺”。

　　汉语盘点，记录了语言的发展变化。20年来涌现的大量新词语、流行语，既有“大语言模型”“具身智能”“低空经济”这类新事物的新词，也有“给力”“正能量”“显眼包”这类新词新义，还有“村超”“苏超”等通过缩仿创造的新词形，丰富了汉语词汇体系，展现了汉语强大的创造力。活动依托大数据采集字词，语料规模常达数十亿字次，筛选出的年度字词、媒体热词、网络流行语等，为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提供了海量样本。这些素材能助力研究者分析汉语的演变规律、社会语言和生活现状，为语言政策制定、语言规划提供参考，推动汉语研究的科学化发展。

　　汉语盘点，有助于记录时代轨迹，留存集体记忆。20年间选出的年度字词堪称“时代切片”：“梦”“奋”“振”等年度国内字，“脱贫攻坚”“深度求索(DeepSeek)”等年度国内词，清晰记录了国家民生改善、科技突破等重大变迁；“乱”“变”和“金融危机”“俄乌冲突”等国际字词，也折射出全球格局演变和国际热点的更迭，形成一部用汉语书写的世界发展缩影。这些字词连同背后的故事，共同构成不同年份的集体记忆，为后人研究当代社会提供了鲜活的语言样本。

　　走过20年，汉语盘点已成为每年年底很多人参与和期待的“语言年俗”，通过字词解读，向大众传递汉语的丰富内涵与文化底蕴。无论是对国家发展的期待，还是对生活现象的看法，都能通过字词传递出来，让社会各界听到不同声音，推动个体与社会的情感同频。

　　中新社记者：每到年终，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以及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等都会举办年度汉字评选。您认为汉字文化圈持续举办这些活动的动力在哪里？

　　余桂林：汉字文化圈持续举办年度汉字评选活动，核心动力在于汉字的文化纽带属性。

　　作为汉字文化圈的共同文化符号，汉字的表意特质跨越了地域的口语差异，成为不同国家和地区共享的文化载体。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历史上深受汉字文化与中华传统文化的浸润，“年度汉字”的评选及其解读，往往会关联到传统文化内涵，既契合当代社会的诉求，也承载着汉字文化圈共通的价值理念。

　　汉字能以极简符号锚定年度记忆，凝聚集体共识。对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而言，一年中会发生海量事件，民众的感受也多元复杂，但是，一个高度凝练的汉字，能成为全社会的“共识锚点”，让不同群体在对同一个字的解读中，梳理年度记忆、形成集体认知，甚至成为反思当下、展望未来的切入点。

　　随着时代发展，年度汉字评选还具有文化交流的功能。不同地区的年度汉字对比，能直观展现各自的焦点与价值取向，成为汉字文化圈内部互相观察、交流的一个窗口。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14日，马来西亚年度汉字工委会在雪兰莪州理想会展中心揭晓今年年度汉字，“税”字当选。中新社记者 陈悦 摄

　　中新社记者：您如何理解汉字和汉语在促进文明交流互鉴方面的作用？

　　余桂林：中文是中国之中文，也是世界之中文，是中国贡献给世界的重要公共文化产品。中文已被86个国家纳入国民教育体系、“汉语桥”系列中文比赛累计吸引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80多万名青少年参与等现象，表明汉语已成为汉字文化圈之外文明交流的核心纽带之一。

　　汉字是理解中国文明内核的“源代码”，其传播过程本质上是文化基因的跨文明传递。当海外学习者在认读“仁”“韧”等汉字时，会接触到背后的处世之道；在阅读中国典籍文本时，能感受东方哲学思维。这种传播让他们不仅认识汉字的音与形，同时也感知中华文明的精神内核。

　　汉字汉语的交流价值还超越了单纯的文化范畴，深入经贸、科技、基建等领域。在非洲，中文教学与中非贸易同步发展，掌握中文的非洲员工能在中资企业获得更好发展；在东南亚，“中文＋电商”“中文＋高铁”等职业课程，精准匹配了当地与中国在经贸、基建领域的合作需求，让专业技术和行业规范高效落地。这些合作中，汉字汉语不仅降低了沟通成本，更推动不同文明在技术共享、经贸共赢中相互学习。

　　汉字汉语的全球传播催生了多样的跨文明交流形式，让文明对话更具活力与持续性。海外中文课堂上的文化互动、中文影视作品与游戏的全球传播等，都是文明对话的新载体。同时，“中文＋职业教育”等新趋势，让中文与海外学习者的个人发展紧密结合，吸引更多人主动参与到文明交流中。“单向语言学习—双向文化认知—共同合作参与”的链条，让文明互鉴成为常态化、可持续的跨文化互动。

2025年8月24日，第二十四届“汉语桥”世界大学生中文比赛全球总决赛在福建平潭举行。图为参赛选手为参加最后总决赛的选手加油。 中新社记者 王东明 摄

　　中新社记者：作为中国辞书出版重镇，商务印书馆的《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都已是国民品牌，尤其《现代汉语词典》已经出到第七版。《现代汉语词典》如何丰富汉语内涵并让世界更了解中国？

　　余桂林：《现代汉语词典》作为中国权威的规范性语文词典，其收录新词新义有着明确、严谨的依据，新词新义的收录不仅持续丰富着汉语的内涵，更成为世界了解当代中国的重要语言窗口。

　　比如，“碳中和”“碳达峰”“新质生产力”这类词，语义指向明确，关联国家发展政策，符合规范性要求；“元宇宙”“大语言模型”体现了科技前沿动态，“情绪价值”折射出大众的生活态度与心理需求。这些词语都应该是词典优先考虑收录的。

　　《现代汉语词典》对常用新词语的收录，确认了语言在生活中的自然演变。我们有一些优先考虑收录的词语，如“内卷”“躺平”这类源于社会讨论的词语，将来如果被正式收录，不仅将规范其用法，更让汉语能够及时反映社会情绪，保持鲜活的生命力。“天花板”“赛道”等词汇增加的新义，如被收录会增强汉语的表现力。

　　作为当代中国发展的“浓缩切片”，新词语提供了世界了解当代中国的“语言索引”，海外学习者可以通过这些词快速把握中国的发展脉络。(完)

　　受访者简介：

余桂林。受访者供图

　　余桂林，商务印书馆副总编辑，编审。主要从事汉语辞书编辑编纂和汉语词汇学、社会语言学研究。担任《现代汉语词典》责任编辑，参加国家语委语言生活皮书研究课题，持续主持年度“汉语盘点”活动。

【编辑:史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