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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新网北京5月10日电(记者 任思雨 赵一凡)“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这个五月,很多人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一部无明星、无大制作、几乎全素人出演的潮汕方言电影哭到泪流满面。
评分网站上,10万观众打出9.1的高分,将《给阿嬷的情书》评为今年评分最高的国产片。
一纸侨批,半生南洋,情义无疆。“纸短情长”这四个字,在这部散文诗一样的电影里具象化了。
来源:《给阿嬷的情书》人、口、手
电影中,上世纪40年代,为逃避国民党抓壮丁,郑木生只身过番下南洋,留下年轻的妻子叶淑柔与三个年幼的孩子。隔着遥遥山海,一封封侨批成为他们艰难岁月里的经济来源与精神支柱。
直到数十年后,孙子赴泰寻亲,才揭开令人动容的真相:郑木生早已客死异乡,曾受其恩惠的旅馆老板女儿谢南枝,默默以郑木生的名义向淑柔寄送侨批,一写就是18年。
来源:《给阿嬷的情书》预告走进影院前,你可能已经通过电影简介猜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但随着真相层层揭开,还是会被侨批上那些静水流深的表达感动——
“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
“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
在潮汕及闽南方言里,“批”是指信。侨批,也称银信,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及金融、邮政机构,寄给国内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
因时局动荡、资源短缺,大批潮汕青壮年被迫背井离乡,远赴南洋谋生。“一溪目汁(眼泪)一船人,一条浴巾去过番(出洋)。”他们四散在各地,修铁路、踩三轮、割橡胶、扛货物,做着最累最苦的活。
1927年,身在印度尼西亚的陈君瑞向家乡寄侨批,一个大大的“难”字占据了整张纸面的三分之二。
1927年,陈君瑞寄往潮汕家乡的一封侨批,内夹以“难”为题的七言绝句。来源:“汕头发布”公众号即便个人生存都是问题,侨胞们仍然记挂身边孩童的成长。电影里,冒着被当地警察逮捕的危险,郑木生和同乡们坚持让在暹罗的中国孩子有汉字可学、有唐诗可读。一个个在海外悄然办起的私人培训班,组成了南洋中文教育的根基。
旅馆的小房间里,孩子们学到的前三个汉字就是:“人、口、手”。
是啊,只要人在,就能靠双手挣钱,有一口饭吃。吃饱了饭,还要继续挣钱,养活家里的几口人。
来源:《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广东省汕头市档案馆侨批分馆(侨批文物馆)名誉馆长林庆熙曾透露,据记载,1921年前,每年有几千万侨批款进入潮汕经济社会;到1931年后,每年侨批款的数额已倍增至2亿元,有40%至50%的潮汕家庭靠侨批过活,当时亦有“食侨批”“食番批”的说法。
电影里,郑木生每天早出晚归蹬三轮,皮肤晒得黝黑,他将一张张纸币悉心捋平、收进床边的盒子里,用赚到的第一笔钱,给妻子买了漂亮的布料。
那时,身在他乡的“番客”们忍辱负重、省吃俭用,有一块钱寄一块钱,有十块钱寄十块钱,只盼留守的父母妻儿能尽快收到,缓解生存之急。
“伯一息尚存,家批决无中断之理耳。”一位下南洋的番客写信告诉国内的侄子:只要我一息尚存,定会养活一家老小。
纵使漂泊异国,海外侨胞的心永远牵挂故土。抗战时期,南洋华侨踊跃捐资捐物,“富商巨贾既不吝啬,小贩劳工也尽倾血汗”;3200多名华侨青年组成“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前往滇缅公路和西南后方支援抗战。经济困难时期,他们义无反顾出钱出力,每年上亿的侨汇用于造桥,修路,建学校,为国家振兴作出巨大贡献。
正是这些远在海外的“人、口、手”,万众一心,撑起中华民族的希望。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木、叶、枝
郑木生、叶淑柔、谢南枝,三位主角的名字都带有相同的意象,他们的生命也因情意与情义紧密相连。
木生吃苦耐劳,顾家重情义,为同乡两肋插刀,是那个时代在南洋拼搏闯荡的潮汕青年缩影。
初到暹罗时,他在同乡的接济下住进南枝家开的客栈,两人从互不对付到成为挚友。木生叫她念信,不太识字的南枝把淑柔信里的“家里烤番薯”念成“家,里,大,火”。
回看才知,这成了命运的谶语。
后来,一场大火烧光了木生在漂泊时的这个“家”。攒的一盒子钱被烧光时,他没哭。被欺负、被捕入狱时,他没哭。因为暴打纵火犯入狱后,收到淑柔寄来的全家福,看到妻子艰难养活一家人时,他的眼泪倏地落下。
电影中的侨批、全家福与纸飞机道具。来源:《给阿嬷的情书》官微身处遥远的南洋,“番客”们最大的奔头,就是赚得钱来风光还乡。“批一封,银二元,叫妻刻苦勿愁烦。仔儿着支持,教伊勿赌钱。田园着缴种,猪仔哩着饲。待到赚有猛猛归家来团圆。”
但在战火频仍的年代中,团圆与风光是很多人最遥不可及的愿望。
旅泰华侨杨捷寄往家乡的侨批里,只附了10个字:“见信至切赎回吾女回家。”当时侨汇中断,侨眷生活无以为继,不得已将年幼的女儿卖掉。这位父亲心如刀绞,向家中急寄5万元,除了一句“至切”,再顾不上说其他。
“大人因三餐常缺,以致伤及足部,难离杖举步,女闻之不禁泪下涔涔。”一位在新加坡闯荡的女性番客陈莲音,在街边摆摊尚且无法维持生活,但听说母亲受伤,她省吃俭用努力凑钱,最后用“天伦之罪”表达内心的自责……
电影用了5分钟左右的时间,将这些侨胞们的真实故事浓缩进一个长长的镜头里。其中一幕,让许多人印象深刻:
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因为没钱寄给生病的母亲,在银信局着急到落泪,素不相识的同乡们听说后,便将手里的钱一张一张塞给他:“有这些老乡在,你放心,不用担心。”
来源:《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平安当大赚”,是潮汕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在遥远的南洋,他们抱团取暖,漂泊不认输,在异乡支撑彼此站稳脚跟,“唯化思念做拼搏,凭勤俭来立业。”
有人说,看电影时,总是很佩服主角们旺盛的生命力。大火之后,木生在大海上迅速蹚出一条赚钱路,拉着同乡一起致富;孤苦的岁月里,瘦弱的淑柔将三个孩子好好拉扯长大;艰难谋生的南枝,坚持教一批又一批孩子学会“人、口、手”,还能给淑柔一家寄去生活保障……
这是《给阿嬷的情书》的留白之处,但观众们却能天然地接受、想象出后面的故事。
因为我们都相信,中国人总能凭借坚韧和勤劳,绝处逢生。
江、月、明
“淡淡的”“极致的克制”,是许多观众对《给阿嬷的情书》最多的形容。电影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也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积蓄的情感只在平凡日常中静静流淌。
木生猝然留在南洋的大海中,没有再给多一秒镜头;而远方的淑柔,只听得水声潺潺:梦里的他,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
来源:《给阿嬷的情书》剧照近乎“全素”的演员们,贡献了最朴素、最真挚的表演。得知丈夫离世、南枝代写信的真相,88岁的阿嬷淑柔没有露出错愕的神情,她只是缓缓起身,冒雨去看厨房里凉掉的橄榄菜,然后决定到泰国找南枝。
再次看向那张引发误会的“全家福”照片时,饰演淑柔的潮汕阿嬷吴少卿即兴说出了一句台词:“一大群孩子,你走这么早,孩子们怎么办?”
她们将女性的温柔、坚韧与共情力,带进了电影里。
来源:《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当木生走后,南枝悄悄藏起噩耗,继续以他的名义寄侨批,寄咸猪肉、自行车,给孩子们合身的衣裳,默默撑起远方淑柔一家的希望。
南枝记得木生死前留下的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的那些字,给淑柔写下:“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
其实,江中月本不是真正的天上月,南枝十余年来寄出的侨批也非木生亲笔,是“假”的寄托。
可谁说它不能照人呢?
淑柔因为一封封写满托举与守护的远方来信,支撑过一人带大三个孩子的漫长时光;
独自收养孤儿的南枝,也会被淑柔的勇敢与聪慧深深影响,学习怎样当一名好母亲。
“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过于节俭,一切有我。”
“见子女茁壮成长,欣慰非常,这是你我共修之骄傲。”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远隔千里,她们成为彼此的臂膀,一头撑起一个家。
导演蓝鸿春说,淑柔、南枝这两个角色没有完全的故事原型,她们就是自己熟悉的、身边至亲的样子。当为一个角色的选择犹豫时,他就会想,如果是自己的阿嬷,她们会怎么做。
来源:《给阿嬷的情书》剧照由于时长关系,电影删减了一段南枝写信跟淑柔讨论潮剧《玉娇龙》的戏。上世纪50年代,潮剧《玉娇龙》红遍新马泰大街小巷,讲的就是李安《卧虎藏龙》里那个玉娇龙。
“身在深宅,却心向江湖,敢挣脱束缚,为爱奔赴,活得像个侠女。”在蓝鸿春看来,玉娇龙就是淑柔和南枝的人格映射——她们骨子里,都是有侠气、有风骨、不低头的女子。
电影的最后,淑柔前往泰国,与头发花白的南枝见面。阳光轻柔地洒在院子里,南枝将手中捻着的木棉花递给淑柔,淑柔则回赠一枚青色的橄榄。这时南枝的记忆早已零落,但还是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
“淑柔姐,我上次寄的咸猪肉,你有收到吗?”
“有收到。”
“好吃吗?”
“好吃。”
“好吃,我就再寄。”
两代“淑柔”与“南枝”的合影。来源:《给阿嬷的情书》官微木棉花落,橄榄还青,好在有这样的电影,让一些历史哪怕零落,也会被我们重新记得。(完)
【编辑:苏亦瑜】
版本:5.1.7
更新时间:2026-05-10 21: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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