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养家、养孩子，钱在兜里才有尊严。”《庆余年》中“程巨树”的扮演者张恒瑞告诉记者，像他这样曾有过爆款角色，如今等待进组的演员不在少数。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朴素却现实的问题：还要不要做演员？如果继续坚守表演，新的舞台又在何处？

　　据了解，沉浸式文旅升温的风口下，一批等候开机的演员选择转身走进景区，成为一名NPC(由真人扮演的互动角色)。

　　记者 刘宗智 济南报道

　　镜头之外，

　　“生怕观众不认识我”

　　午后两三点钟，太阳偏过头顶，热气贴着地面往上烘腾。张恒瑞粘上络腮胡，穿着盔甲、手持弓箭漫步在景区中。

　　高温炙烤下，景物在眼前发颤，晃晃悠悠似要融化一般。一拨游客散去，下一拨已经涌上前。闷在假发里的头皮有些发痒，额头沁满了汗珠，张恒瑞来不及擦，抬手接过游客的手机，微微俯身，在镜头里留下一个明亮的笑容。

　　没有摄像组，没有监视器，所有表演发生在当下，结束于当下，这就是他的新“片场”。除了“程巨树”，张恒瑞还在《东宫》饰演过丹蚩勇士“赫失”，角色辨识度同样颇高。只是这种红利转瞬即逝，他被2.16米的身高与戏路牢牢框定，戏约逐年递减。

　　去年十一月，他的孩子出生不久，家庭开支骤然增多。“四天一桶奶粉，一个月开销很大，加上各种各样的支出，压力很大。”他在短视频平台公开求职，直面生活重担。他告诉记者，自己如今已入职山西云丘山景区半月有余，“扮演天生神力的后羿，每日巡游演出从下午持续到晚上九点”。

　　这样的职业转向，并非个例。演员郑国霖知名度更高，接受记者采访时，他正在进行妆造，稍后不久就要换上龙袍古装，去景区进行巡演。“以前我杵在原地，害怕被别人认出我是郑国霖，现在生怕观众不认识我。”他语调轻快，释然中有点无奈。

　　多年前，《隋唐英雄传》里意气风发的“李世民”，是无数人的青春记忆。那是郑国霖最稳固的荧幕标签，也是他至今仍被大众记住的核心原因。行业上行的年代，他稳稳站在镜头前，等待打板开机，被完整记录在影像里。但演艺圈从不是一条匀速向前的直线赛道。行业潮水退去，机会随之收缩。

　　“随着年纪增长，适合我的优质影视角色确实不如从前多。”他尝试过自救转型，做直播、接广告、试水自媒体。只是这些工作大多无关热爱，“结果不尽如人意”。二十余年荧幕生涯，昔日少年眉目未改，只是鬓角已生出白发。辗转无数剧组后，他最终选择走进景区，成为一名常态化巡演NPC。

　　凭借小成本爆款剧《东北插班生》中“王虎”一角出圈的史元庭，表演科班出身，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舞台剧专业。但一次意外爆红，并未改写他的职业处境。“除了这部意外爆火的作品，我参演的大多是小制作剧集，没有太多宣发资源，拍完之后大多悄无声息。”

　　外人只看见演员的光鲜，却无法感同身受无戏可拍的焦虑。史元庭坦言，“我不断尝试新赛道、跨界转型，本质都是为了生活。”压力之下，他入职长春动植物园，以二郎神形象定点互动，在实景人流里继续自己的表演之路。

　　收入稳定，

　　这条路“走对了”

　　“荧幕拍戏是专业正道，市井演艺是业余俗务”，这套无形的偏见，困住了很多从业者，也让演员转做景区NPC的选择，始终伴随争议。

　　这份心理桎梏，郑国霖最初也难以挣脱。他清晰地记得自己迈出转型第一步的感受，“从一个台阶走下去，像半个世纪那么长。我总觉得像是被众人围观，心里很不适应”。

　　真正走到人流中，他才恍觉实际体验和预想的完全不同。景区实景加持下，观众看到的不再是被剪辑包装的荧幕角色，而是鲜活立体、“活人感”十足的演员本身。许多粉丝跨省、跨城，千里迢迢奔赴线下，“让我格外感恩”。

　　郑国霖逐渐意识到，演员的价值不拘泥于舞台和形式。“面子从来不是自己定义的，观众的认可和喜爱，才是演员最珍贵的底气。文旅演艺是我的职业新芽，让我看到了表演的另一种可能性。”

　　张恒瑞更直白，也更清醒。他向记者介绍，自己职业生涯最鼎盛的时段集中在2019年至2020年，整年在家休息不过一周，“刚回家睡一宿，第二天早上就接到进组通知”。

　　他坦言，行情好的时候，收入差距可以达到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然而近年的现实情况是，“没有戏拍的时候，一分钱收入都没有，只能消耗积蓄”。正因尝尽行业浮沉，张恒瑞格外笃定当下的选择。“没有什么放不下身段的，靠自己双手挣钱不丢人，我要养家、养孩子。”

　　在他看来，这条路“走对了”。“实际收入就是普通上班的工资，一两万左右。但是更加稳定，每个月可以按时还房贷。不像以前，收入时有时无，长期活在焦虑之中。”

　　无NG无脚本，

　　时刻提供情绪价值

　　跨过“面子”的门槛，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除了化妆、用餐和短暂休息的时间，郑国霖几乎一整天都处于演出和候场状态。“影视剧拍摄允许失误、NG调整，但景区沉浸式演艺像实时直播，全程一镜到底，非常考验临场应变能力。”他需要随时观察游客的神情，根据现场反馈，调整自己的状态和反应。为适配开放式实景舞台，性格偏内敛的郑国霖主动观看脱口秀、相声演出，练习抛梗、接梗，补齐自己的短板。

　　职业惯性的打破尤为艰难。“武打、吊威亚对我来说很轻松，但舞蹈学起来很吃力，老胳膊老腿了。”他表示，一段简单的“扫腿舞”都练得汗流浃背，“现在好多了，我不再纠结动作是否标准，观众看的是整体氛围和状态，只要韵律在线、状态饱满，就能呈现好的效果”。

　　史元庭的工作节奏同样紧绷。每日午后一点半准时到岗筹备，晚间九点游客散尽后，再重返舞台复盘细节，随后还要直播至夜里十二点。“哪怕我在角落休息喝水，只要游客主动打招呼，就立刻回应，为游客提供情绪价值。身处景区，就要时刻保持待命表演的状态，对我而言是很大的考验。”

　　为让二郎神的角色立得住，他提前梳理神话体系中人物的性格逻辑，整合《西游记》《宝莲灯》等经典文本里的角色特质，搭建完整人物弧光。“我也经常看脱口秀，积累幽默表达和临场反应经验。很多演技扎实的影视演员，反而不擅长唱跳和即兴互动，很难适配这份工作。”

　　角色余温落地，

　　与剧粉实现双向奔赴

　　专业演员入局景区演艺，拥有天然的行业优势，他们自带经典角色的热度沉淀。“大家对‘李世民’有天然的喜爱和情怀，对我的线下演绎也会充满期待。即便第一次线下见面，观众也不会有陌生感，能快速拉近彼此距离”，郑国霖底气十足。

　　“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景舞台，也赋予了荧幕表演难以企及的温度。他感慨，“表演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这是影视创作的核心。但现在我发现，表演除了艺术表达之外，更重要的是搭建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传统影视拍摄时，演员与粉丝、观众见面的渠道有限。“线下见面会、片场探班的机会极少，而且片场探班还会影响拍摄工作，互动十分受限。”转到景区后，这种距离缩小了。“依托线下舞台和自媒体平台，我能和每一位观众产生真实的互动，很多粉丝甚至会帮我设计脚本、构思段子，特别用心。”

　　张恒瑞也常被细碎的温暖打动。不少观众能叫出他的名字、记住他的角色，“有位粉丝认出我，我送给他签名照，他反倒过来帮我擦汗，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说看我太热了，那一刻感觉像家人一样。”

　　史元庭对此感触颇深。日复一日的线下互动，让他真切感受到被认可的职业价值。“入职园区演出的第十三天，我在台上哭了。之前留不住观众，那天是第一次人山人海，大家来支持我的演出。心里特别感恩，很有成就感。”他说自己已经过上了期待中“美滋滋、热腾腾的小日子”。

　　眼下恰逢文旅旺季，源源不断的客流，给转型做景区NPC的演员带来更为可观的收入，悬着的心也由此落定。但停靠不等于归宿。“不会放弃任何优质剧本和合适的角色”，仍是他们心底未曾熄灭的念想。 【编辑:刘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