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张怀存：为何说“家”是东西方共情密码？

　　中新社伦敦8月18日电 题：为何说“家”是东西方共情密码？

　　——专访英国皇家艺术学会终身院士张怀存

　　中新社记者 欧阳开宇

　　由英国皇家艺术学会主办的张怀存《家，温暖的家》大型个展近期在伦敦皇家摩尔画廊展出，这是近年华人艺术家在英国主流艺术机构再一次的重要个展。展览以“家”为主题，融合故土记忆与英伦生活体验，实现跨文化情感共振。中新社“东西问”近日专访英国皇家艺术学会终身院士张怀存，围绕迁徙、乡愁、家庭记忆，探讨海外华人艺术如何寻找文明共通话语。

《家，温暖的家》开幕式现场。受访者供图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本次在伦敦皇家摩尔画廊举办以“家”为主题的大型个展，是什么契机促使你把“家”作为整场展览的核心母题？

　　张怀存：我出生在青海，在草原上长大。后来一路从青海走到广州、香港，再来到伦敦，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走得越远，我反而越来越明白，原来一个人真正的“家”，并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方。

　　每个人的一生，其实都在不断地离开家，又不断地寻找家。所以这一次，我想把“家”做成一个展览，我把伦敦皇家画廊变成我的作品。但我想表达的“家”，不是一栋房子，也不仅仅是青海、家庭或者我的个人故事，我希望它是一个所有人都能走进去的“家”。

　　无论你来自中国、英国，还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无论你是老人、年轻人还是孩子，我们都有自己的童年，都爱过一些人，也都被一些人爱过。所以《Home Sweet Home》对我来说，就是连接，它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是人与家庭的连接，也是人与自然的连接。

张怀存作品《The Heart of Home》（家的心）。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作品当中大量融入家族记忆、童年故土的草原意象，这些来自中国西北土族的文化印记，您希望海外观众从中读到什么？

　　张怀存：我的作品大多数来自青海、来自土族文化的记忆。草原、雪山、马、花朵、动物，还有我的祖父母、父母，以及小时候生活中的很多细节。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是为了创作而寻找的“素材”，它们本来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土族文化也给了我很深的滋养。它的色彩、服饰、歌舞，包括人们对土地、家庭和自然的感情，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直到今天，我画画、写诗、写儿童文学，很多时候其实都还在童年世界。但我并不希望海外观众只是从我的作品里看到一种遥远的“中国西北文化”，或者把它当作一种民族符号来看。我更希望他们透过这些具体的文化记忆，看到一些人类共通的东西。

　　很多英国观众不了解青海，也不了解土族文化，可是站在我的作品前，会突然想起自己的童年、自己的父母、自己的祖母，有些人看着看着就流泪了。那一刻我觉得，他们看到的已经不只是“我的青海”，而是看见了他们自己的家乡、他们自己的童年，这对我来说就是艺术最有意思的地方。

　　中新社记者：乡愁、家园本是华人很浓烈的情感，为何“家”能够成为跨越中西文化、共通的情感语言？

　　张怀存：我觉得“家”可能是人类最早学会的一种情感语言。

　　一个孩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谁在拥抱他，知道哪里让他感到安全，知道谁的声音会让他安心。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家”其实比语言更早，也比文化和国界更早。

　　中国人对故乡、家园、亲情的感情确实非常深。我们常常讲“落叶归根”，讲故土，讲团圆。但是来到英国生活这么多年以后，我越来越发现，这种感情并不是东方人才有。英国人同样非常珍惜家庭，也非常珍惜童年的记忆。他们可能不会用“乡愁”这个词来表达，但他们会记得小时候的花园、祖母的房子、家里的一只狗、一棵树，甚至某一种食物的味道。

　　我们出生在不同的国家，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文化传统，但是我们都经历过成长、失去、思念和重逢。所以我觉得，“家”真正跨越中西文化的地方，不在于我们对“家”的表达方式完全一样，而在于我们都有被爱、被记住、被接纳的需要，而艺术恰恰可以把这种共同的情感重新唤醒。

张怀存穿戴着传统土族头饰出席展览。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作为旅居海外的华人艺术家，一边回望故土根脉，一边身处英伦的文化环境，您如何平衡故土记忆与在地生活的创作表达？

　　张怀存：其实我不太觉得自己是在“平衡”故土和伦敦。对我来说，它们并不是两个彼此对立的世界，而是我同一段生命里不同的部分。

　　青海是我的根。我的童年、我的民族文化、草原、雪山、家人，包括我最早对自然、对生命、对美的感受，都是在那里形成的，无论我后来走到哪里，它们都不会消失。我在伦敦生活了近二十年。伦敦给我的，是另外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这里有多元文化，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年龄的人生活在一起。你每天都会遇见与你成长背景完全不同的人，也会接触不同的艺术、文学和思想。这种生活让我慢慢明白，自己的文化根脉非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怎样让它继续生长。

　　所以我的创作不是简单地“回到青海”，也不是把自己变成一个英国艺术家。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我带着青海给我的眼睛，在伦敦继续看这个世界。

　　我并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简单地归类为“东方”或者“西方”。我当然有非常明确的文化根源。但与此同时，我也生活在今天的伦敦，生活在一个不断交流、不断变化的世界里。我觉得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不是把自己保存起来，而是带着自己的根，继续向外生长，就像一棵树，它的根可以扎得很深，但它的枝叶应该向天空打开。

张怀存作品《妈妈几十年后你不要老去》。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通过这次展览，您想留给东西方观众怎样的思考与启示？

　　张怀存：如果说我希望这个展览给大家留下些什么，我想，它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种重新去看自己生活的机会。

　　对东方观众来说，也许“家”和“故乡”本来就是我们文化里非常深的情感。但我也希望我们重新去理解“家”——家不仅是我们怀念的地方，也不仅是我们回去的地方，更是我们今天怎样去爱身边的人，怎样把爱传给下一代。

　　对西方观众，我希望他们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中国，不是一个遥远的文化符号，而是一个中国女孩在青海草原上的童年，是祖父母、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爱，是人与土地、动物和自然之间的感情。

　　我也希望这个展览能够提醒大家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我的童年是在草原上长大的，那时候自然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它就是生活。风、雪、河流、动物、花草和人是在一起的。今天我们拥有了越来越多的东西，却也可能离自然越来越远。所以我希望人们重新找到人与自然的连接。

　　艺术不能替我们解决所有问题，但可唤醒一段记忆，也可让原本陌生的两个人，因为一种共同的情感而理解彼此。(完)

　　受访者简介：

张怀存。受访者供图

　　张怀存，出生于青海，土族，英籍华人，现居伦敦。诗人、画家、儿童文学作家，铅笔树慈善机构创始人，英国皇家艺术学会终身院士、切尔西艺术俱乐部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英国“惠斯勒”奖章、中国儿童文学“十大魅力诗人”、冰心儿童文学图书奖及美国联邦政府文学艺术贡献奖等荣誉。曾在香港、澳门、东京、纽约、巴黎、伦敦等地举办个人画展，并创办“罗马奖学金”和“张怀存奖”。著有《铅笔树》《坐上秋天的火车》《采一朵云的猫》《云的秘密庄园》等。

【编辑:曹子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