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安家瑶：中国隋唐都城对周边国家和地区带来怎样的影响？

　　中新社北京8月21日电 题：中国隋唐都城对周边国家和地区带来怎样的影响？

　　——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安家瑶

　　中新社记者 邢利宇

　　“盛唐文化的特点是包容开放，这种心态反映在建筑上，就是雄伟与开阔。其布局和设计，也对其他国家和地区产生深远影响。”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安家瑶曾主持并全程参与了隋唐圜丘、大明宫含元殿、太液池及丹凤门、西明寺等十多项重要遗址的考古发掘，也是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和中国考古博物馆的倡建者。

　　她介绍，考古发现，隋唐两朝首都——长安城(隋称“大兴城”)总面积约84平方公里，约为汉代长安城的2.4倍，是中古时期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城市。

　　如果说隋唐都城是中华文明向周边国家和地区辐射的重要载体，其主要考古依据有哪些？大明宫在哪些方面体现了丝绸之路上宗教、文化、艺术的交流与融合？在数字化时代，大遗址保护和文物展示有哪些方面需引起注意？近日，安家瑶就相关话题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从考古发现看，隋唐都城与建筑的设计和规划特点，对当时、后世以及周边国家带来哪些影响？

　　安家瑶：隋唐两都是经过精心设计规划建设的都城。不仅继承了前代传统与丰富经验，而且因势改革，开创了一代都城建设的新制。

　　如，严格按照中轴对称设计，布局严谨，功能分明：全城由宫城、皇城、郭城组成。宫城——太极宫为帝王居所与政务区域，位于郭城北部正中；皇城置宗庙、官署、内廷服务机构，位于宫城之南；郭城呈长方形，东、西、南三面各开三门。郭城内南北向街道11条，东西向街道14条，划分出108个居民居住里坊和东、西市两个贸易场所。里坊还设有许多寺院、庙观等。

　　这样严谨有序的城市体现了以帝王为中心的中央集权和中国传统哲学的“中正和谐、天人合一”。层层十字街区划，成为隋唐城市的普遍规划原则，也是国家管理的范式。宫殿、寺院、官署等建筑等级明确，建筑材料、构件及纹饰一致，都反映出隋唐王朝的“大一统”制度。

　　隋唐洛阳城，规模比都城小近四分之一，城市等级也略低；由于是大运河中心，商业功能更突出。

　　长安城和洛阳城的布局和设计，对其他国家和地区产生深远影响。如，朝鲜半岛的新罗首都金城，以王宫月城为中心，城市采用纵横如棋盘的里坊。日本自7世纪至8世纪后半段，陆续兴建了多处宫和京，其中藤原、难波、平城、长冈、平安五座京城，是效仿隋唐长安城和洛阳城。葱岭以西的中亚地区，如位于现吉尔吉斯斯坦的阿克别希姆古城(碎叶城)等一些城市，采用平面大体呈方形，“面三门”或“四面十二门”的做法，也是渊源于隋唐都城。

2026年2月18日，身着汉服的机器人亮相河南洛阳隋唐洛阳城，与景区演员进行互动表演。 中新社发 牛林林 摄

　　中新社记者：如果说隋唐都城是中华文明向周边国家和地区辐射的重要载体，主要考古依据有哪些？

　　安家瑶：主要依据，包含前述都城城市规划。此外，宫城主殿的形制，如大明宫主殿含元殿直接影响日本奈良平城宫第一次大极殿，特别是龙尾道。

　　1995年至1996年的考古发掘揭露出的龙尾道，并不像明清太和殿的御路踏跺设在殿南正中，而是殿堂两侧，起自殿前广场的平地，沿两阁内侧坡道，经三层大台，迂回登到殿上。这一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相符。如，李庾《西都赋》中记载，“龙道双迴，凤门五开”。李华《含元殿赋》中记载，“左翔鸾而右栖凤，翘两阙而为翼。”

　　北宋引用唐代文献关于龙尾道的记载很多，也很明确。但南宋以后，文人难有机会踏察含元殿废墟，记载也开始不准确。如程大昌《雍录》有曰：“龙尾道者，含元殿正南升殿之道也”，很容易让人误会为龙尾道设在殿南正中。

　　含元殿龙尾道的形制，也影响到边疆地区民族政权和邻近国家。如，建于天宝末年的渤海上京龙泉府，其形制和布局就是模仿唐长安城。其宫城内五座大殿自南向北排列在中轴线上。第一座大殿相当于含元殿，殿阶基南面左右阶分开设置，可能也是受含元殿龙尾道影响。

　　在日本，平城宫第一次大极殿建在院北高地“龙尾坛”上。“龙尾坛”高出南部地面，与含元殿大台相似。广场北部也呈“凸”字形、左右两侧设坡道迂回上殿，与含元殿龙尾道十分相仿。

2024年11月20日，陕西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 中新社记者 张远 摄

　　中新社记者：您曾负责西安唐长安城大明宫含元殿古遗址的发掘工作，为何说大明宫体现了丝绸之路上宗教、文化、艺术上的交流与融合？

　　安家瑶：2014年“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大明宫遗址作为其中项目进入世界文化遗产。

　　大明宫是唐长安三处宫城中规模最大、制度完备、皇帝朝寝时间最长的，也是唐朝的统治中心和国家象征。作为唐朝对都城的最大增建项目，大明宫标志着唐代建筑技术与艺术的高度成就。虽然在唐末毁废，且经一千多年人为和自然破坏，但遗址保存至今，是见证唐代辉煌历史的重要实物证据。

　　大明宫考古发掘的出土遗物反映出丝绸之路文化艺术的交流，如葡萄瑞兽纹方砖、狮子纹方砖等。《唐语林》关于含凉殿的记载，生动描述了水激扇车，水帘飞洒，座内含冻的避暑建筑。“自雨亭”式降温系统技术，有学者研究认为是源自东罗马。

　　此外，大明宫内有道教建筑三清殿，也有佛教建筑，出土石刻佛头、石象座(普贤菩萨坐骑)等，说明唐代多种宗教并存，兼容并蓄。

2024年6月19日，乐舞砖雕等文物吸引参观者。当日，2024“丝绸之路周”在浙江杭州开幕，“九天阊阖：丝绸之路上的长安”同步开展。 中新社记者 王刚 摄

　　中新社记者：进入数字化时代，在您看来，大遗址保护和文物展示有哪些方面需引起注意？

　　安家瑶：新时代文物工作方针是“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这个方针很正确，保护是第一位的。

　　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之所以成功，不仅因为遗址全面保存下来了，可以继续考古发掘研究；且遗址公园融入现代城市建设，是城市绿肺，是居民锻炼身体、休闲放松的场所，也是学习历史的地方，公园建立的考古探索中心可供中小学生来游学、参加模拟考古等活动。(完)

　　受访者简介：

安家瑶。受访者供图

　　安家瑶，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德意志考古研究院通信院士。长期从事唐长安城的考古发掘和研究，主持多项重要考古发掘：唐长安大明宫含元殿、太液池及丹凤门遗址；唐九成宫３７号殿址；唐长安城圜丘遗址等。其中多项重要考古发掘，对隋唐历史复原有多处补正。近年致力于中国文化遗产的保护和展示工作。

　　安家瑶是国内外最早开展中国古代玻璃研究的学者之一。多篇论文在国际有影响的学术刊物上发表，研究成果被国内外学术界广泛引用。

【编辑:万纪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