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魏德汉：如何让《黄帝内经》在跨文化语境“活”起来？

　　中新社莫斯科5月19日电 题：如何让《黄帝内经》在跨文化语境“活”起来？

　　——专访俄罗斯汉学家魏德汉

　　中新社记者 田冰

　　俄文版《黄帝内经》在俄罗斯最大电商平台之一的OZON上收获不少好评，其中一条评论写道：有人告诉我这是中国流传2000多年的医学书，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本关于生命的哲学书，它的思维方式和逻辑令我着迷。有趣的是，该书译者曾直接对委托方放话，“你们拿来的中文白话文版翻译得不好，我要根据文言文翻译。”

　　这位译者就是俄罗斯知名汉学家布罗尼斯拉夫·布罗尼斯拉沃维奇·维诺格拉茨基，中文名“魏德汉”。日前，魏德汉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分享他对译介《黄帝内经》的体会及与中国文化结下的深厚渊源。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深耕中国文化译介数十年，此前已翻译《易经》《道德经》等经典，为何会选择翻译《黄帝内经》？

　　魏德汉：事实上，我自1985年起便开始尝试翻译和理解《黄帝内经》，因为那年我开始翻译其他中国医学书籍时发现，这些书籍引用了大量《黄帝内经》的内容。在翻译这些著作的同时，我也研读了《道德经》和《易经》，发现它们是一个统一、完整的宏大体系的一部分。如果你想了解整个体系的结构，就必须从人体的构成入手，了解人体是由什么构成的，用来描述这个体系的基本概念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会这样。

　　中国医学典籍让我意识到，理解人体结构以及身心之间的相互作用至关重要，而这只有通过深入研读《黄帝内论》才能实现。此外，在研读《道德经》时，我发现所有吸引我的基本理念和价值观，都与《黄帝内经》中反复表述的理念和价值观不谋而合。可以说，《黄帝内经》正蓄势待发，有机地融入当今世界的知识结构和体系中。否则，人们很难完整揭开人类世界中生命存在的奥秘。

当地时间2025年9月4日，莫斯科全俄展览中心，俄罗斯读者在第38届莫斯科国际书展中国展台挑选图书。中新社记者 田冰 摄

　　中新社记者：《黄帝内经》融合医学、哲学、天文等多领域知识，其中大量术语和文化概念，如“阴阳五行”“经络”等，在俄语中很难找到对应表达。您在翻译时，如何确保译文既符合俄语读者的思维，又保留原文的文化韵味？

　　魏德汉：的确，《黄帝内经》中包含大量无法直接译成俄文或其他任何语言的术语，因此我必须找到方法和技巧，才能将这部著作的真谛和深度传达给俄罗斯读者。在我看来，对中国传统历法和时间体系的描述，是最重要也最难翻译成俄语的部分。我目前的译本仍存在诸多遗漏和不足，需要重新修订以及建立配套的注释。在注释中，每个术语都应在一个整体框架内进行定义、解释和阐述。

　　目前，我倾向于将所有术语翻译成符合俄罗斯语言思维和文化体系的术语。例如，我尝试将“阴阳”解释为光明与黑暗的力量，它意味着任何有形的现象都具有力量、质量和数量。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五行”“九宫”等术语的翻译。同时，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黄帝内经》的翻译工作正进入一个新阶段。在这个阶段，真正有可能将基于不同语义结构体系的汉语和其他语种有机结合起来。

古本手抄本《黄帝内经》。（资料图）中新社记者 杨艳敏 摄

　　中新社记者：《黄帝内经》中的“天人合一”观念与俄罗斯传统医学或文化中的健康观念有何相通或差异之处？您如何向俄罗斯读者解释这种整体观？

　　魏德汉：在翻译《黄帝内经》中的许多概念，包括“天人合一”时，我通过中国和亚伯拉罕诸教传统文化中的基本方法来解释这些差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所有建构的基础是将世界结构视为时间与物质相互作用的产物，这些概念体现在天(时间)、地(物质)、人(意识)三位一体的表达中。而在亚伯拉罕诸教文化中，这些概念和层面被视为是彼此分离的，并不具有统一性，反而不断强调自然和存在整体层面不可调和的矛盾。

　　因此，“天人合一”首先应是对时间进程的描述，包括通过人体各个方面和表现的发生进程，这种理解与历史上俄罗斯农民的传统生活方式十分接近，而这种意识正是构建俄罗斯文化概念的基础。此外，现代俄罗斯人对描述健康和疾病机制缺乏整体观深有体会。因此，如果我们以这种方式解读“天人合一”，他们很容易接受天、地、人和谐共生的理念。

　　中新社记者：在当前快节奏的现代社会，您认为俄罗斯读者最需要从《黄帝内经》中汲取哪些方面的智慧？

　　魏德汉：中国有句古话，“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对于俄罗斯人来说，要想在现代生活中保持健康，就要意识到时间、时机以及生物节律的重要性，从而适应健康的生活习惯和生活方式。这就是《黄帝内经》中的四时养生，以及“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原则。《黄帝内经》中“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的预防思想，对于俄罗斯社会的健康管理体系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中新社记者：在俄罗斯民众的认知中，中医常被视为“神秘的东方医术”。您希望通过译介，向俄罗斯读者传递中医哪些核心理念？

　　魏德汉：在我看来，中医首先是一个整体的知识体系，它基于中国古代智者对人与自然之间长期互动关系的极其深刻的理解和认识。

　　对于现代俄罗斯社会来说，认识中医的基本理念是必不可少的，它们是理解世界整体结构的方法和技巧。现代认知结构需要彻底修复和改造，而这离不开中国传统世界观的基本理念，这些理念在《黄帝内经》中得到了充分、深刻的阐述。

　　我想强调的是，中俄两国专家学者应该建立联合团队，研究阐释中医经典，古为今用，这无疑将有利于两国文化的发展，促进两国文化更加紧密和富有成效的交流，同时也将丰富世界文化宝库。

当地时间2025年6月14日，第二届“一带一路”中医药国际论坛(2025俄罗斯)在莫斯科开幕。图为俄罗斯民众现场咨询中医特色疗法。中新社记者 田冰 摄

　　中新社记者：您的中文名字“魏德汉”有什么寓意？

　　魏德汉：第一个字“魏”是我的姓氏“维诺格拉茨基”的俄文首字母和音节的音译，但我发现它是一个多音多义字，通过研究这个字的词源赋予它更深层的含义，因为这个字在中文里除了历史朝代国名和姓氏，至少还有“高峻”“独立”等不同的释义。而我的中文名字“德汉”则想表明，我的内心和所有成就的力量都源于对中国文化和理念的认知理解。(完)

　　受访者简介：

魏德汉。受访者供图

　　布罗尼斯拉夫·布罗尼斯拉沃维奇·维诺格拉茨基(中文名“魏德汉”)，1957年出生于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1979年毕业于苏联远东国立大学(现俄罗斯远东联邦大学)东方学系，俄罗斯著名汉学家、翻译家、作家和社会活动家，长期致力于中国文化经典的译介、研究与传播。数十年间翻译出版了《庄子》《孟子》《道德经》《易经》《论语》《孙子兵法》《黄帝内经》等多部中国经典著作，大多译作多次修订再版，并撰写有多部与中国相关的著作。

【编辑:曹子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