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十年行】长江十年 贵州用十个故事作答

2026-08-02 03:33:56 | 来源:泰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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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中华民族的母亲河,自唐古拉山的冰川发端,奔涌六千三百余公里,枝繁脉盛、河湖共生,横贯华夏大地。

  长江非一江,水是千万水。

  曾几何时,作为经济大动脉的长江因长期粗放式发展而不堪重负,沿江化工排污、非法采砂不绝、轮船肆意排放,许多河段污染加剧,流域生态功能严重退化。

  2016年,“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号角吹过江面,长江的“活法”从此不同,生物多样性修复、水环境治理与岸线修复、栖息地重建与保护等针对性举措逐步推开。

  贵州,长江上游重要生态屏障,全力守护“一江碧水向东流”。

  千万条溪流,千万个人的千万次弯腰与守望汇在一起叫长江。

  十年一横,十年一竖,贵州用十个故事作答。

  【一颗猕猴桃——从修文果园到长江的“碳”迹漂流】

  2026年4月,贵州省生态环境厅公布:生产1千克修文猕猴桃的全生命周期碳足迹为1.301千克二氧化碳当量,半生命周期碳足迹为0.656千克二氧化碳当量。

  修文猕猴桃种植面积16.7万亩,居全国第三、全省第一,是贵阳市农业主导产业,也是贵州首个“算清碳账”的农产品。

  核算依据国家产品碳足迹核算通则及PAS 2050、ISO 14067等国际标准展开。核算团队深入主产乡镇,采集施肥、修剪、灌溉等农事数据,对包装材料、冷藏能耗、运输距离等开展全流程追踪。

  其中,化肥使用量直接影响核算结果,精准识别出施肥优化、包装减量、冷链降耗等减排潜力环节,为打造“低碳农产品”标签提供了科学依据。

  修文县河流属长江流域乌江水系。碳足迹核算将长江大保护的要求前置到果园管理环节,让保护与发展在数据中找到参照。

  1.301和0.656这两个数字,记录了一个长江支流流域县在农业产业绿色转型中的探索,代表了流域内地区对待发展方式的态度转变,正是“共抓大保护”在产业层面的具体延伸。

  【一条鱼——看见鱼,有了“渔”】

  清晨,赤水河畔的摄像头缓缓转动,3公里外的河道尽收眼底。2017年,这条长江一级支流成为全国首个全面禁渔试点。赤水市织起一张大网——104个高清监控、无人机巡航、执法船艇穿梭,四级巡查踏遍沿岸。“水上不捕、市场不卖、餐馆不做、群众不食”,从标语变成了共识。

  十年沉寂,换来一河生机。鱼类从123种增至126种,2025年监测到长江鲟151尾、珍稀鱼类824尾。同年4月,长江鲟首次自然产卵孵化,生态修复从“放流”走向“复苏”。

  禁渔不是禁发展。野生鱼群洄游时,岸上养殖池正改写命运。宝源乡联华村,30个循环活水鱼池鲟鱼游弋,出鱼7万余斤,产值90万元;玉丰村58个“高围桶”中,鲈鱼在循环水中不停运动,已销12万斤,产值超180万元。“企业+村集体+农户”让村民握着租金和分红,笑称“借水生金”。

  截至2025年底,赤水市山地生态水产产量8100吨,产值2.5亿元。从江上渔火消逝,到岸上鱼跃人欢,赤水河禁渔证明:禁渔不是终点,是人与自然共生的新起点。

  【一片海——进退之间,就是共生】

  威宁草海位于贵州长江支流横江上游洛泽河源头,和滇池、青海湖一起并列为中国三大高原湖泊。

  54岁的吴广荣站在贵州草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北坡,指着水草丰茂处说:“这片,就是我家退耕还湖的地。”

  38年前,16岁的他接过父亲手中的巡护棒时,草海深深伤痕。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为“向草海要粮”,湖水两次被人工排干,湖底垦为耕地,水域萎缩至仅剩5平方公里,生态濒临崩溃。1985年,草海成为省级自然保护区。

  要救草海,人须先退。退耕、退村、退城,6万余亩耕地还湿,近六千户居民搬迁,2019年码头关闭、禁渔禁游。吴广荣家的田地也在红线内,他选择支持。以前的船工变成了巡护员,村民变成了保洁员,大家一起守护这片海。

  随后,“六大生态工程”全面铺开:污水处理厂环湖而建,人工湿地将中水回流湖区;北坡2500亩石漠化土地重披绿装;科研机构进驻,为衰退的水生植物“把脉开方”。

  经过多年努力,沉水植物覆盖度从2021年的9%跃升至2025年的72%,“水下森林”重现;水质告别劣Ⅴ类,核心水域达Ⅲ类。2026年初,越冬黑颈鹤达2842只,创历史新高。

  如今,吴广荣与黑颈鹤已互为家人。“相距十米,它们也不惊飞。”他自费买来摄像机,记录每年的重逢。

  人群退,生态进。这片高原湿地,在进退之间,找回了共生之道。

  【一个人——他的第三条船,不捕鱼】

  50年来,赤水人向英俊开过无数条船,有三条最为难忘。

  第一条是父亲的木船。生在河边、长在浪里的他,从小跟着父亲上船打鱼。“船是我们的家,河是我们生存的资本。”

  20岁那年,他买下了人生的第一艘机动船。柴油机突突作响,顶棚一搭便是移动的窝。傍晚下网,守到深夜,天微亮收网赶集,一年大半漂在水上,家人提心吊胆。

  2016年前,赤水河因过度捕捞日渐消瘦,赤水河“禁渔”开始。长江水生生物是长江生态系统重要组成部分,对维系生态链完整、保障生态功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长江生态转变首先看“鱼”、关键在“禁渔”。

  138户渔民签下退捕协议。熟悉河道的向英俊被巡护队选中,考取游艇驾驶证,从“捕鱼人”变成“护渔人”。

  除了巡护,向英俊还跟着科研人员出船帮忙捕捞鱼群进行统计研究,时间久了,他慢慢知道了“打了半辈子交道却只叫得出土名”的鱼儿,原来都有学名。巡护中途偶尔泊艇靠岸,看到鱼儿跃出水面,“好像鱼也知道我在守护它们。”

  “上岸时只是听从安排,并不真正明白为什么要离开那条船;上岸后,才渐渐读懂了‘上岸’二字的重量。”

  从木桨到螺旋桨,从捕到护,赤水河畔,向英俊与鱼的故事还在继续。

  【一条船——二十年前要纤夫,二十年后坐电梯】

  盛夏检修期间,59岁的田永胜和61岁的田永兵终于能从乌江航程中抽身,喘口气。

  他们的童年被江水拍岸声贯穿。青年时跟着父辈拉煤炭下行至重庆涪陵,返程再拉化肥回铜仁。那时一艘船只能装50吨货,却需十几位船员。因为险滩密布,纤夫号子声、船工吆喝声,曾让乌江热闹非凡。

  2003年后,因梯级水电站修建,这条“黄金水道”被按下暂停键。贵州从未放弃。2018年,构皮滩水电站通航工程建成,127米垂直升船机打破世界纪录,货船“水往高处走,船在天上行”。2021年11月,14艘货船运载6800吨磷矿石从开阳出发直奔重庆,断航近20年的乌江全线复航。

  如今船上焕然一新:荷载从50吨跃升至600吨,货物从煤炭化肥换成磷矿;油污废水统一收治,不再直排江中。两岸山林葱郁,江水澄澈如练。

  江风依旧,水声如故。这条奔流不息的乌江,正载着一代代航运人的梦想,在青山绿水间驶向更辽阔的远方。

  【一块煤——把煤矸石“种”进土地】

  贵州全省年产出煤矸石超4000万吨,往哪堆都是生态考题。

  通过创新探索煤矸石填沟造地治理新模式,省里把这条荒沟纳入试点,不是要堆,而是要“填”——先防渗、再分层填埋、最后覆土复绿。荒沟一点点被填平,煤矸石就近消纳,淋溶水被锁在沟底,长江上游少了一道污染源。

  变化是算得出来的:每吨处置成本降了8元,降幅超两成,六盘水项目为企业省下2200多万元。变化也是看得见的:500多个本地岗位让曾经绕着沟走的村民,如今在家门口平整土地。荒沟变出90多亩可利用地,将来能种庄稼、能育苗。

  27个试点项目铺开前,多部门联合制定了全流程技术指南,严守生态保护红线、永久基本农田、饮用水源保护区三条底线。不占良田、不毁生态,闲置荒沟成了消纳固废的“容器”。

  贵州正以长江上游的担当,把生态治理的潜绩,变成村民脚下实实在在的民生工程。

  【一瓶酒——没有大坝的河,学会了说“不”】

  “不出百里必有好酒”的赤水河,横跨滇黔川三省,是长江上游唯一干流未建大坝、保持自然流态的一级支流。

  过去,1925家酒企沿河而立,治污设施滞后,中小型酒企“小散乱污”等问题日益突出,生态环境“欠账”逐渐显现。

  没有大坝拦截,意味着污染一旦进入便顺流直下,毫无缓冲。

  管制迫在眉睫,632家无规划、无手续、无治污能力的小作坊被清退。995家酒企经历了“四改两建设”的改造:冷却水循环、窖底防渗、接酒池密封、厂内管网改造,废水全部接入处理系统。8座集中处理厂提标,5座分布式新厂嵌入产区,全市日处理能力跃升至5.7万m³/d。

  经过系统治理,仁怀市11条重点溪沟全面退出劣V类水质,赤水河(遵义段)干流水质稳定达到地表水Ⅱ类。据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监测,赤水河流域鱼类资源明显恢复,物种多样性稳步提升,鳗鲡、红唇薄鳅、异鳔鳅鮀等消失多年的鱼类重现赤水河。

  通过整治,引导白酒产业合理布局,初步构建起产业集聚、土地集约发展的新格局。

  从1925到868,数字减了一半,但赤水河畔酒香未淡。

  【一个村——鱼群洄游时,游子也回村】

  乌江是长江上游右岸最大支流,也是贵州第一大河。化屋村位于乌江源头的三岔河与六冲河交汇处,是乌江源百里画廊核心景区。

  那时,村民“靠水吃水”。黔西市化屋村村民杨清鑫二十多岁就拥有10条渔船,捕捞鱼虾就是他的日常。那时候,网箱养鱼把江面割成格子,但随着在江面进行网箱养鱼的人越来越多,乌江水域却因生态环境不堪重负。

  2016年“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提出后,化屋村的网箱被拆,7名巡河员常态化巡河,2座水质监测站、8个江面摄像头织成防护网;所有渔民上岸,杨清鑫和妻子被安排了巡河护河公益岗,每月5500元的工资。

  经过多年努力,乌江水质从三类恢复到一类饮用水的标准,鱼群重新在船边游弋。

  水清了,人回来了。尤荣学兄弟三人买了9艘游船,人均年收入10万元;外地人陈昀钰带着“他山纪”民宿扎根于此;绣娘杨艳把蜡染苗绣做成公司,作品漂洋过海……民宿从7家增至25家,农家乐发展至40家,露营基地、研学步道、滑翔伞起降点陆续建成。400余名游子返乡,在家门口实现就业增收,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20年1.15万元增长至2025年3.35万元。

  从“靠水吃水”到“护水吃水”,化屋村说:“长江上游的生态底线守得住,我们也富得了。”

  【一个执法队——赤水河畔的“三省之约”】

  赤水河蜿蜒千里,一路从云南镇雄的深山里走来,穿过四川的崇山峻岭,再淌进贵州的峡谷之间。

  2024年10月,黔、川、滇三省的生态环境厅坐到了同一张桌前。没有客套寒暄,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赤水河流域生态环境保护执法合作协议》——“加强边界监管、推进联防共治、加强会商研判”,三句话,六个机制,像六枚钉子,把三省的执法力量牢牢钉在了一起。

  从此,联席会议定期召开,信息实时共享,案件会商交办,执法联合出击等。

  协议不是写在纸上的。2024年,三省的执法人员沿着赤水河一路查下去:入河排污口、白酒企业、城镇环保设施、畜禽养殖场、风险源……18家工业企业被逐一“体检”,48个生态环境问题被揪了出来,一个不落,全部移交属地督促整改。没人能再抱着“过了省界就管不着”的侥幸心理。

  2025年11月,四川泸州,一场执法协作座谈会又如期而至。典型案例被一一剖开,经验在碰撞中沉淀。

  近年来,《贵州省赤水河流域保护条例》《贵州省赤水河流域酱香型白酒生产环境保护条例》等相继出台,为这条河披上了法治的铠甲。

  三省共治,一河同清。赤水河依旧静静流淌,但河畔的故事已经不同。

  【一个制度——赤水河畔的“绿色法槌”】

  赤水河是长江上游保持自然流态的一级支流,是长江上游众多珍稀特有鱼类的重要栖息地和繁殖场所,也是云贵川三省共饮的“母亲河、美酒河、英雄河”。

  2020年8月,赤水河畔挂起一块新牌子——赤水河流域环境保护法庭。后续数年里,法庭与四川、云南、重庆等地签下8份协作协议,让非法捕捞者无处遁形,更让量刑标准跨过了省界。

  2023年,法庭牵手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创新打造“环境司法+科学研究”工作机制,共建全国首个“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司法保护与科学研究中心”,推动生态修复从“后端补偿”向“前端治理”转变。

  法庭率先践行“生态司法+碳汇”理念,于2021年、2022年先后具体负责实施建设了两个集中补给性修复基地:“长江上游跨区域司法协作生态修复基地”暨“赤水河流域司法协作生态修复实践基地”。

  在河畔的修复基地里,3620株黄花梨、脆冠梨和81株桃树已扎根生长;森林碳汇观测基地里,“林下经济”与司法观测并肩而立。3411件案件在此受理,662亩青山重披绿装,24.2万尾鱼苗跃回清流。

  2021年,云贵川三省人大以“决定+条例”的创举,完成全国首个地方流域共同立法——《关于加强赤水河流域共同保护的决定》以及三地赤水河流域保护条例。从2023年起,云贵川3省4市政协联合倡议约定,每年5月最后一周,昭通、毕节、遵义、泸州四市政协轮值牵头,让保护赤水河的声音进机关、进校园、进村寨。

  一江清水,三省同守。赤水河的故事,是法治与科学的双桨,更是全民共护的航程。

  这十个故事,是贵州写给长江的十行诗。

  它们看似散落:有的在田间,有的在水上,有的在法庭,有的在村口。但细细听来,每一个故事里都有同一种声音,那是发展方式的转身,是生态底线的坚守,是人与自然从对抗走向共生的脚步声。

  长江不会说话,但江水记得。记得那些退捕上岸的渔船,记得增殖放流的鱼苗,记得跨省协作的协议,也记得每一个为绿水青山弯腰的人。

  十年一横,是江水的流淌;十年一竖,是贵州的作答。而这条江的下一个十年,正从这十个故事的余音里,缓缓东流。

  天眼新闻记者

  文字 陈祖嘉 周睿 【编辑:梁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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