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个变化中感悟老兵的眷恋和不舍：“此生最念是军旅”

　　记者踏访座座军营，从一个个变化中感悟老兵的眷恋和不舍——

　　“此生最念是军旅”

　　枪刺在阳光下折射出道道寒光，整齐划一的动作卷起阵阵沙尘。

　　冬日暖阳下，第74集团军某旅“大渡河连”训练场上杀声震天。一位古稀老人看得眼眶湿润——他是“回家探亲”的该连第30任指导员谢石朋，曾带领连队在保卫边疆的战斗中四战四捷，立下赫赫战功。老人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并激动地说：“好样的！我为大家骄傲！”

　　同样是在冬日，一曲《驼铃》声起，退伍季如约而至。告别军旗、摘下帽徽和军衔，许多老兵热泪盈眶地离开军营。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拥抱、泪别、转身……这些年年相似的情景，总能深深拨动人们的心弦。

　　“此生最念是军旅。”连日来，踏访座座军营，聆听许多退伍老兵的离队故事，记者一路思考：从革命战争年代到今天，为什么无数老兵在告别军营时，总是难分难舍、热泪长流？

　　老兵的热泪——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记得自己是个兵”

　　滇南边陲，山风冷冽。退役前，陆军某旅二甫边防连二级上士安富元最后一次踏上巡逻路，向守护了12年的边关告别。

　　“把边防交给你们了！”他对战友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界碑屹立，鲜红的“中国”二字格外耀眼。安富元走上前，一边轻轻抚摸界碑，一边说：“咱们守山、守国、守边防，守的也是心里的防线。”

　　“当兵12年，我没给连队丢过人，也没走过一次‘后门’。要走了，我腰杆是直的、心里是亮的。”安富元声音有些发颤。

　　“班长放心，无论走到哪，我们心里的防线都不会垮！”山风掠过年轻战友的脸庞，安富元转身下山，泪水无声滑落。

　　同样的泪珠，也从火箭军某部卫生员吴霞的眼中滚落。

　　“真没想到，我一个卫生员也能立三等功！”手捧军功章，吴霞的泪水夺眶而出。2025年，她巡诊200余次、处置训练伤30余起、带出多名骨干、在旅卫生技能比武中夺冠，因表现优异，荣立个人三等功。

　　公示栏前，战友们纷纷向吴霞道贺。“这几年，我最大的收获是懂得一个简单的道理：只要努力，就有回报；只有本领过硬，才能赢得荣誉。”吴霞动情地说，“就算退伍了，我也为曾身在这样的集体自豪。”

　　该部领导告诉记者，近年来的退伍季，他们发现一个现象：老兵填“离队意见表”时，“希望解决个人问题”等诉求越来越少，“感谢部队培养”“舍不得战友”“愿强军事业蒸蒸日上”等话语越来越多。

　　“走的放心，留的安心。”这名领导说，“评功评奖全程公开透明，老兵心里亮堂，对组织充分信任。”

　　“从井冈山‘三大纪律’到新时代政治整训，人民军队始终以过硬作风凝聚军心。老兵滚烫的泪水，正是军营风清气正生态的最好见证。”这名领导谈起开国少将李中权的故事——

　　长征中，李中权全家9人追随红军踏上漫漫征途，5位亲人先后牺牲。母亲倒在路上时叮嘱他：“跟着红军走！”多年后将军忆起，依然泣不成声：“从此，我们把党当作了爹娘。”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重温这段历史，第74集团军某旅机关李干事说，当年无数红军将士的母亲把骨肉送进部队，是因为她们深信这支作风纯洁、心系苍生的队伍，定能劈开黑暗、迎来曙光。

　　母亲的这份信赖，今天依然在延续。李干事想起已退伍的老兵陈栋：“当拿到补全的‘士兵奖励登记表’时，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陈栋的“优秀士官”表彰通令之前不慎遗失，这成了他退伍前的一个心结。连队了解情况后迅速上报，旅里专门派人核查，联系当年知情的老同志出具证明，最终将这份荣誉找回。

　　“送战友，踏征程……”告别仪式上，陈栋面向军旗敬了最后一个军礼，泪水奔涌。他说：“组织为我找回的，是把每名战士放在心上的尊重。我今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记得自己是个兵！”

　　老兵的行囊——

　　“带走好传统，留下好作风”

　　“交一本明白账。”海军某部一级上士林书宝的离队目标很明确。

　　入伍16年，他负责单位被装仓库管理工作。离队前夕，他带着来接任的下士何鹏飞，一件一件清点被装。

　　“把数点清，既是对工作负责，更是对你自己负责。”林书宝对何鹏飞说。

　　“带走好传统，留下好作风。”全国道德模范、老兵郭明义当年离队的行囊里，装着一本封面已经脱落的《雷锋的故事》。

　　5年军旅时光，让部队的优良传统深深烙进郭明义的骨子里。1980年他在部队入党，“从那天起，我就选择了跟党走、多为别人奉献的人生道路”。

　　复员时，领导叮嘱他：“小郭啊，你是党员，又是学雷锋标兵，到地方后可不能给部队丢脸呐。”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脱下军装，他仍是那个纯粹的兵：20余年无偿献血6万毫升，累计捐款20多万元，资助了300多名贫困学生、500多个困难家庭……

　　雷锋生前战友乔安山这样评价郭明义：“他最难得的，是默默奉献时不在乎嘲讽，成了楷模后仍平静如初，不以此索取半分，一如既往。因为他心里，原本就没装自己那点事儿。”

　　什么是“没装自己那点事儿”？在火箭军某部“技术传承室”，记者看着一件件老兵留下的“传家宝”，心中的答案逐渐清晰——

　　贾班长手绘的“导弹发射车电路图”，标明了30多个可能发生故障的节点；赵班长整理的“高原驻训保暖手册”，细到官兵增减衣物的时机；王班长手绘的“阵地周边地形图”，清晰标注了隐蔽路线和水源位置……

　　“个人经验，毫无保留。这不是普通笔记，而是老兵留下的眷恋。”该部领导说，2025年退伍季，老兵累计留下经验材料百余份，许多已被录入数据库，成为新兵培训的教材。

　　“这是政治整训带来的变化。人际关系简单纯洁，官兵心思都聚焦在打仗上。”这名领导感慨。

　　老兵刘喜清晚年，总是一遍遍想起他的老营长袁祯福——

　　袁营长是一名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兵，身材魁梧、神情威严，却爱管“小事”。“有一次，我看他袜子破得露了脚趾，偷偷给扔了。营长知道后，非让我捡回来，说补补还能穿。”刘喜清说，“和营长一起吃饭，碗底不能剩一粒米，吃完还得涮水喝干净。这习惯，我保持到现在，不敢忘。营长用一举一动告诉我，什么是解放军，什么是共产党！”

　　“只有最勇敢的战士才能入党，你要好好干！”这句话，刘喜清记了一辈子。

　　营长最终牺牲在冲锋的路上。但在刘喜清心中，营长一直活着：“他的一部分融进了我的身体，我从此变成了他。”

　　抗战老兵牛明洲，身上负伤10余处，体内7块弹片是永恒的勋章。2019年，他将珍藏的荣誉——“解放东北纪念章”等14枚勋章奖章，捐给了博物馆。

　　行囊会空，赤诚不改；军装虽脱，军魂永续。一名领导感慨，老兵的行囊，装的是一支军队走向未来最坚实的底气。

　　老兵的展望——

　　“相信我们这支队伍的未来，会越来越好”

　　西北冬日，寒风凛冽。记者踏访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纪念馆，讲解员深情讲述了一个跨越12年的归队故事——

　　1949年9月，遥远的德令哈草原上，听到西宁解放的消息，一位放羊人放下了手中的羊鞭，踏上归队之路。他是廖永和，曾经的红三十军副营长。1937年因负伤掉队。

　　“为什么失散这么多年依然心向队伍？”廖永和在回忆中写道：是党把我从放羊娃培养成红军干部，是部队这个大熔炉让我懂得了革命道理，是战友的温暖给了我无穷力量。

　　走散，只是“任务暂停”；归队，才是老兵必须完成的“最后一道军令”。

　　这份“归队”的执着，同样深植于老兵曹秀湖的生命里——

　　2014年春，86岁的他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默默守候5个多小时，迎接战友遗骸归国。14岁那年，他投身革命队伍；1950年，他揣着几个干馒头跟大部队跨过鸭绿江。后来，他回乡成为一名防疫员。离休后，他选择义务守陵，一守就是11年。

　　部队，是他一生的起点与归宿，也是他魂牵梦萦的最深牵挂。

　　许多开国将帅晚年回忆，最怀念的不是位高权重的日子，而是战争年代与战士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铺炕的纯真岁月。

　　如今，这份眷恋也在新一代老兵身上延续。在广西金秀瑶族自治县，退役军人黄良校创办了瑶药育苗基地，带动8000多名群众致富。

　　“部队是我的‘根’，也是许许多多老兵的‘根’。”黄良校说，他的企业汇聚了许多退役军人，“因为他们踏实、纯粹、作风好”。

　　红水河的浪涛，汇入西江的浩荡洪流。记者沿江而下，来到第74集团军某旅，见到一位重回老部队的前辈——官兵。

　　“我姓官名兵，是生在这个部队的娃。”官兵告诉记者，这些年，他奔走全国各地，收集整理老部队的历史资料，自费编纂数十万字的《我们是英雄的红一团》，并无偿捐给部队。

　　“9年的军旅生涯，培塑了我一生的好作风。”他说，“父亲官勇曾在军里当领导，我没沾过父亲一次光。每次陪父亲散步，都听他讲部队的故事。”

　　“钱财是身外之物，部队赋予的纯粹底色，是一生的财富。”官兵复员后，下海经商屡获成功，却始终心系部队。后来，他放弃公司，专心投身于军史研究，因为他“相信我们这支队伍的未来，会越来越好，我们每个老兵都想为部队做点什么”。

　　在该旅某连，记者看到，一摞“退伍老兵留言本”上，从多年前老兵写下的“若有战，召必回”的模糊字迹，到最近退伍战友写下的“感谢连队送我一副好身板、一群好兄弟、一颗干净的心”，时光流逝，情怀如初。

　　“老兵退伍后坚信‘部队锤炼了我的意志，走到哪儿都能扎根’。”该旅领导说，如今，老兵临别时聊得最多的是“咱们旅明年会不会换新装备”“跨区演习的短板要尽快补上”……他们依然关心着老部队，对人民军队的未来充满信心。

　　就在记者离开当天，该旅“密云尖刀连”老连长、战斗英雄周元生受邀参加连庆活动。这些年，他每年都回老连队讲传统。看到部队深化政治整训带来的崭新风貌，他连连赞叹：“我们的好风气没有变！”

　　2025年9月3日，天安门广场，阅兵方阵步伐铿锵，浩荡前行。观礼台上，周元生缓缓抬起右臂，对着这支队伍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

　　(采访得到钟欢、曹继可、曹必成、陈奕、文献、王力、刘卓大力支持)

　　记者手记

　　充盈正气聚军心

　　人民军队的纯洁光荣，是一代代官兵最珍视的无价瑰宝。从革命战争年代走到今天，人民军队始终是政治生态的重要建设者和示范引领者。

　　老兵的热泪，是对军营最真挚的告白，更是他们最质朴的心声。当政治整训涤荡了歪风邪气、凝聚了军心士气，军营便有了更强大的吸引力；当老兵们带着一身正气退伍，又把优良作风带到社会各界，人民军队就成了清风正气的传播者。

　　军队越纯洁，军心越振奋，人民越拥护。老兵眼中的泪光，映照的是昨天的万水千山，更是今天的绿水青山。

　　本报记者 陈典宏 李由之

　　来源：解放军报 【编辑:叶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