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余德烁：为何说儒学是当代世界不可忽视的思想智慧？

　　中新社济南1月16日电 题：为何说儒学是当代世界不可忽视的思想智慧？

　　——专访英国巴斯市前副市长、英国巴斯大学教授余德烁

　　作者 沙见龙 周艺伟

　　作为中国古代最具代表性的主要思想，儒家学说自创立以来历经千年而不衰，不仅深刻塑造了中华文化的精神内核，也逐渐超越中国本土，在面对全球生态危机、伦理真空等背景下，愈发彰显当代价值与世界意义。

　　尼山世界儒学中心访问学者，英国巴斯市前副市长、英国巴斯大学教授余德烁(Dr Yukteshwar Kumar)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从多维度论述儒学是当代世界不可忽视的思想智慧。

视频：【东西问】余德烁：为何说儒学是当代世界不可忽视的思想智慧？来源：中国新闻网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如何与儒学结缘？在您看来，儒学的核心价值观如何影响现实社会？

　　余德烁：我在30多年前开始接触中文，从此与儒学和中国文化结下深厚缘分。我的中文名字“余德烁”，由我的恩师——著名汉学家谭中教授亲自命名，这不仅成为我汉学道路的重要起点，也标志着我正式走上儒学研究之路。

　　我认为，儒学的核心价值高度凝练于“仁、义、礼、智、信”五常之中。其中，“仁”是儒学的灵魂，体现人类情感共鸣与道德同理心；“义”是行为合乎道德与正义的准则；“礼”是维系社会秩序与人际和谐的规范；“智”代表明辨是非的能力；“信”则是社会交往与运行的基本诚信。

　　儒学不是脱离现实的玄学，而是一种“生活中的哲学”，强调伦理实践和社会参与。孔子主张通过个人道德修养，推动家庭、社会乃至国家的和谐。孟子在此基础上提出“性善论”，认为应通过培养道德情感来构建良好社会。

　　在当代，儒家思想对现实社会的意义非凡。我始终坚信，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在于它如何保护最强者，而在于是否有能力守护最脆弱的人群。如果公共政策缺乏人文关怀，仅以数字与成本效益为依归，社会便会陷入冷漠的管理主义陷阱。可以说，儒家的“仁政”理念是当今世界急需的道德“补药”，提醒我们任何治理都需以人为本、以良知为尺度、以同情为核心。

2025年7月9日，第十一届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在山东曲阜启幕。中新社记者 梁犇 摄

　　中新社记者：西方文明强调个体主义与契约精神，而儒学重视集体伦理与差序格局。在东西方比较研究中，您最深切的感悟是什么？

　　余德烁：在当代社会，功利主义几乎成为主导价值取向。人们普遍追求效率、竞争与结果导向。这种思维虽在短期内提升了社会运行效率，但往往以牺牲道德、情感和人文价值为代价，导致社会关系日益疏离，甚至使人性沦为被算计和利用的工具。

　　相较而言，儒学为现代社会提供了一条更具温度的路径。儒家教育重视“立德树人”，强调培养品德高尚、心怀责任的君子，而不只是注重知识与技能的“生产者”。在儒家传统深厚的国家中，教师仍享有崇高的社会尊重，但部分西方社会逐渐将教师视为“服务提供者”，教育被商业化、服务化，教师职业尊严滑坡，离职率持续上升，教育面临深刻危机。

　　儒家强调“为政以德”，认为国家治理的核心在于领导者的道德修养与人格力量。“政者，正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些儒家名言显示道义才是真正的政治资本。面对全球政治信任危机，儒家倡导的“有德者居之”的治理理念，无疑为当代社会提供了一种价值补充与现实启发。

2025年7月8日，由故宫博物院与孔子博物馆联合举办的“大道之行——儒家文化特展”在山东曲阜孔子博物馆开展。图为山东曲阜孔子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商周十供”。  中新社记者 赵晓 摄

　　中新社记者：在“文明冲突论”与“多元文明共生论”的争议中，儒家“和而不同”“天下观”等思想能否为西方文明提供新的思考？

　　余德烁：尽管有些西方政治学者并不看好儒家思想在缓和文明矛盾中的作用，但这实则反映了其对儒学与东方传统哲学的误读。部分西方学者称儒家的“天下观”过于理想化，缺乏应对当前多极化、竞争激烈国际格局的现实操作性，而这却恰恰是儒家对和平、人道与全球秩序追求的核心优势。

　　儒家并非否认现实利益的存在，而是强调在利益冲突之上，应建立道义共识与价值引领。如果国际关系永远被视为权力博弈与零和竞争，人类社会将很难走出冲突与战争的历史循环。儒家提倡的“和而不同”，也并非消解差异，而是通过相互尊重与文化包容，实现多元文明的和平共处。这种思想对于当前全球面临的民族主义抬头、地区冲突频发等具有极强的现实指导意义。

　　儒家虽强调个人修养与家国责任，但并不排斥个体价值，而是主张个体自由与社会责任的平衡。事实上，绝对的个体主义所带来的社会原子化、家庭解体和精神孤独，已成部分西方社会深层危机的重要根源。儒家强调的人际关系、家庭纽带和社区责任，恰可以作为现代社会的道德修复剂。

　　儒学与很多国家的文化一样，都包含丰富的和平哲学与社会治理智慧。西方学者若固守“文明冲突论”的视角，反而会深陷文化自我中心主义，低估了其他文明对全球和平与稳定的贡献。

　　总之，儒学不仅是东方文化的瑰宝，更可能是人类未来走向和平、合作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思想智慧，其可作为文化补充，也能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伦理基础和制度构想，推动全球治理转向更有人文关怀、强调共同价值的治理路径。

2025年7月9日，第十一届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在山东曲阜启幕，图为外籍嘉宾参会。中新社记者 梁犇 摄

　　中新社记者：您认为该如何通过“对话”，推动构建更包容的人类文明新形态？

　　余德烁：我认为关键在于跨越成见、打破壁垒、寻找共识。具体而言，可以从以下方面着手。

　　首先，摒弃“文明优越论”与“文明冲突论”的固有偏见。世界各大文明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西方重视法治与自由，东方强调伦理与和谐，彼此并非对立，而是互补。要在基于平等、尊重和理解的基础上开展文明对话。

　　其次，深化哲学基础的对话。西方社会强调个体权利、自由与契约，东方文明则更注重社会责任、群体关系与内心修养。未来的人类文明，应在这两者间寻找新的平衡：既保障个体自由，又重建社会联结；既鼓励创新竞争，又守护道德底线。

　　第三，通过教育交流与青年合作推动文明互鉴。文明互鉴不应停留在政治层面，而应深植于教育与社会土壤，加强各国在基础教育、高等教育中的跨文化课程建设，通过学生交流、教师互访、哲学对话，培养具有全球伦理视野的新青年。

　　第四，积极推广跨文明合作的成功案例。例如，儒学的“和而不同”、印度哲学的“梵我一如”、伊斯兰教的“和平与宽容”等，都可以为解决当代全球治理、生态保护、代际冲突等问题提供共同智慧。这些理念不应被局限于学术圈，而应成为国际规则与公共政策的一部分。

　　最后，需要重新思考全球化的价值方向。经济全球化应伴随文化全球化与伦理全球化，人类文明新形态必须既有技术进步的速度，也有道德建设的温度。

　　未来的人类文明不应是单一模式的扩张，而应是多元文明的相互融合、共生共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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