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航程的千万次续写

　　——追记“人民英雄”张超

　　中国军网记者 邢晋 张熠南

　　潮起潮落，浪花一遍遍冲刷着海岸，卷走细沙，也悄然裹挟着流逝的光阴。十年，足以磨平礁石棱角，却磨不去那道镌刻在海天之间的航迹。

　　十年间，这道戛然而止的航迹，延伸向一双双坚定的手，续写着同一本满载忠诚与信仰、热血与飞翔的日志。

　　一

　　阳光倾洒，一顶顶蓝色头盔熠熠生辉，新飞行员们从老飞行员的手中郑重接过。头盔很轻，轻到单掌便能稳稳托起；头盔很重，当指尖触碰到头盔的刹那，一份承载着海空安危、家国使命的责任，便沉甸甸落在了肩头。新飞行员们昂首挺立，向着英模挂像庄严敬礼，目光澄澈而坚定。

　　在北部战区海军航空兵某部——张超生前所在部队，每位新飞行员都会参加这样一场宣誓仪式，聆听英雄的故事。

　　时光回溯到2016年4月27日，张超进入陆基模拟着舰最后一个训练周期，再过不久，他就能驾驶“飞鲨”圆梦海天。

　　当日12时59分，张超精准地完成一系列动作，战机主轮、前轮依次平稳触地，一切都近乎完美。可命运却在此时猝然发难，就在战机接地短短2秒后，突发电传故障。

　　从战机报警到跳伞离机，生死抉择的4.4秒，他的唯一动作，是拼尽全力将操纵杆推到极限，以生命最后的一搏，试图挽救战机。当机头急剧上仰，机身几乎垂直于地面时，他才进行弹射。但这样的角度，这样的高度，太迟了。重重摔在地上的张超在战友的怀抱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是不是再也飞不了了……”年仅29岁的张超，倒在了距离梦想咫尺之遥的地方。

　　“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振翅高飞！”这是张超写给自己的人生座右铭。为了心中的舰载机梦想，他主动放弃舒适平稳的飞行岗位，毅然投身风险更高、挑战更大的舰载机事业；选调进入舰载机部队后，他从零起步、攻坚克难，为舰载战斗机飞行员超常规培养闯出了一条新路。

　　“我们从不是简单地复述英雄事迹，而是要让每一名官兵触摸到一个有温度的战友。”该部机务大队教导员介绍，英雄浮雕前的宣誓、“张超杯”万米长跑、“我与张超面对面”主题讨论……英雄精神可感可触、可学可行，淬炼出属于这支队伍的“超精神”。

　　比起“纪念他”，更要“成为他”。从“试验试飞”到“批量培养”，从“昼间上舰”到“全时飞行”，从“近海飞行”向“远洋亮剑”……在这片海天相接的热土上，沿着张超用生命开辟的航迹，“飞鲨”部队从未停止振翅翱翔。

　　二

　　每个清晨，李四荣都会早早起身，给一家人备好早饭。孙女正读六年级，望着晨光里鲜活的身影，她总会怔怔出神，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儿子张超在晨昏中离家的背影。

　　这份熟悉的牵挂，在十年前突然断了线。张超休假结束匆匆告别，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

　　李四荣使劲想，也想不起来儿子返回部队那天，自己有没有像往常那样，唠叨他多吃点，过几天再给他寄最爱的烧腊鱼。老伴张胜华则是无比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一下，把儿子送到车站，哪怕多看他一眼，哪怕多陪他走一小段路。这些遗憾，藏在老人心底，翻来覆去，搅得生疼。

　　从上大学起，张超就拉着那个旧行李箱奔波。而现在里面装的，是张胜华夫妇从部队里一件件拾掇回来的、儿子为数不多的遗物：两摞日记本，一条磨薄的飞行皮带，还有他生前最常穿的那身“破”了的飞行服——张胜华沉默良久，声音沙哑地缓缓开口：“那不是穿破了，是超儿出事之后，从他身上剪下来的。”

　　张超走后的很多年里，妻子张亚每每看到身穿白色海军服的背影，都会心头一紧。他们刚结婚的那几年，正是我国舰载机飞行事业艰难攀升的时期，张超和妻子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他没给妻子过过一次生日，婚礼前一天才赶回老家，婚礼第二天又匆匆归队，婚纱照都没拍。

　　张超离开后，张亚在悲痛中记录下自己的心情：“那年，我辞职来部队找你，你来机场接我，给我买了一束我最爱的百合。飞机晚点，你等了很久，花都蔫了，我故意问你是不是在路边捡的。你开心的笑脸，就像在昨天！”

　　告别仪式上，张亚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轻轻地藏进张超胸前的口袋里，做最后的告白：“超，你要找到我，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你……”

　　茫茫十年阴阳相隔，这个曾经活泼烂漫的“小女人”，早已在思念与坚守中变得坚强。只有回想起他们甜蜜的过往时，眼底才会重新泛起少女般璀璨的光芒，那是她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念想。

　　面对记者，张亚表情平和、语速平缓，眼底泛着微润的水光，却始终克制着不让泪水落下：“一次张超休假回家，让我买车票，我粗心地买成了返程票。他笑着打趣：‘老了之后，我一定要‘走’在你后面啊，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这句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让张亚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反复思忖：为什么你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这份执念，在张超牺牲后不久，就有了答案。当张亚踏上辽宁舰，耳畔是战机震耳欲聋的轰鸣，眼前是丈夫的战友们，驾驶着一架架“飞鲨”战鹰精准着舰，张亚忍不住失声痛哭。她突然明白，丈夫从来不完全属于自己。她读懂了他的理想、他的热爱，他梦中的深蓝；她知道，即便时光重来，张超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张超不是因为牺牲才伟大，而是他的牺牲，让更多人知道，有这样一群人，在为祖国、为人民默默坚守、无私付出。”张亚将思念化作笔尖的文字，写下一篇篇深情文章，把张超的追梦故事、报国初心讲给更多人听。

　　2023年，张超的母校岳阳市第七中学设立“张超国防班”，立志为军事院校输送有志青年。张亚常常受邀回到母校，走进课堂，与孩子们畅谈国防事业，讲述张超平凡又伟大的一生。“在成为英雄之前，他首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张超的点滴故事，让孩子们觉得，英雄离自己那么近。这些年，她一直在讲述他的故事、他们的故事。讲台下，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噙满热泪，听得专注而动容。

　　三

　　今年，首届“张超国防班”的孩子们将迎来高考。从踏入校园的那天起，穿上军装、守卫家国就是他们的梦想。“我想考陆军工程大学，学习电子信息技术。”“我要上海军大连舰艇学院。”…… 只要谈起向往的军旅生活，这些穿着迷彩服的少年们总会眉眼飞扬。

　　王亮，是张超当年的招飞老师，曾亲手把十几个怀揣飞天梦想的少年送上蓝天。当张超牺牲的噩耗传来，他心如刀绞。

　　命运给出的答案，满是震撼与动容。张超牺牲后，慕名来找王亮报名招飞的少年，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张超还在的话，一定希望学弟学妹们也像他一样报效祖国。”这份信念，成了王亮前行的力量，他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张超国防班”的少年们身上。严苛的日常训练、沉浸式的军营体验、登上战舰的家国洗礼……这群被称作“超少年”的孩子，渐渐褪去青涩懵懂，像一棵棵小树苗，在张超精神的滋养下拔节生长。

　　10年前，张超初中母校的礼堂内，还是学生的刘子晗，站在张超事迹展板前，久久不愿离去。那天，他攥着日记本挤到最前排，一笔一划抄下张超的誓言。

　　今年清明，刘子晗再次来到岳阳烈士陵园。这次，他终于能在张超雕像前敬一个军礼——他如愿入列张超生前所在部队，成为一名舰载机务兵。

　　在英雄的故里，从不缺追随英雄、传承精神的追光者。四年前，张超民兵先锋连正式成立，雨雪冰冻灾害时，他们连续奋战72个小时执行除冰任务；洪水决堤时，他们第一时间响应，在炎炎烈日下扛运沙袋、加固堤坝、排查管涌；平日里的治安巡逻、志愿活动、国防宣讲……英雄从未远去，而是化作了一双双守护家园的手，一个个迎向风雨的胸膛。

　　向北1300公里，没有故乡岳阳的湖风浩荡，却藏着张亚和孩子最深切的思念。张亚独自撑起小家，陪着孩子慢慢长大，把对丈夫的万般牵挂与不舍，都揉进了日复一日的坚守里。

　　张亚说，她前几天做了一个甜美又心碎的梦。梦里，见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爱人。

　　“张超，快跟我走，我们回家。”她声嘶力竭地喊，急切地想要追上他。

　　可无论如何追赶，张超只是坚定地向前走着。他回眸看向张亚，眉眼温柔，笑容清澈，一如多年前让她心动时的模样。

　　张超轻声说道：“甜甜，对不起……我还有未竟的事业，不能走。”

　　一梦惊醒，枕畔早已湿透。

　　协助采访：黎宇 孙桩桩 易延芳 夏煜 【编辑:刘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