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徐兴无：孔子为什么说“温故而知新”？

　　中新社南京6月18日电 题：孔子为什么说“温故而知新”？

　　——专访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院长徐兴无

　　中新社记者 朱晓颖 钟升

　　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近日在希腊雅典举行。大会广泛邀请中外古典学研究专业学者以及文明、文化、考古等领域专家学者与会，围绕古典文明相关议题深入对话，为世界古典文明研究者交流思想、凝聚共识提供了重要平台。

　　孔子为什么说“温故而知新”？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重视数千年前的古典智慧？历史悠久的古典智慧对当下有怎样的启示？中西方应如何通过古典学更好地推动文明交流互鉴？受邀与会的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院长徐兴无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对此做出解答。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重视有几千年历史的古典智慧？

　　徐兴无：古典文明具有其典范性。尽管我们身处现代社会，但我们的精神价值观、日常使用的成语、欣赏的文学艺术等很多都源于古典文明。东方的孔子、老子，西方的苏格拉底、柏拉图等古典时代贤者的思想，在当下仍有很大影响力，古典时代与现代并不脱节。

　　对未来发展有多少把握，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对历史的研究和把握程度。对过去挖得越深，对未来就更增添几分把握。孔子曰“温故而知新”。我们不可能全然知道未来，但只有知晓过去做过什么，才能了解将来我们能够做什么。

　　“温故”不是简单地到过去找一个对应的东西，而是要对“故”进行深入的探究，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当地时间2026年6月9日，为期两天的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在希腊雅典开幕，主题为“古今对话：古典智慧的现代启示”。 中新社记者 德永健 摄

　　中新社记者：古典智慧在当下有着怎样的启示作用？

　　徐兴无：今天，我们遇到一个新问题。此前的文明都是由人类创造的，数字文明则可能是由人类和非人类的人工智能共创。回望过去，在原子弹引爆成功、DNA双螺旋结构被揭示等重大历史事件时，人类都曾遭遇伦理困境。但最终我们还是依靠各种传统的文化与价值观设法引导科技向善，让科技造福而不是摧毁人类。

　　无论中国还是希腊，“仁爱”都是古典文明给我们的最重要遗产。古典时代并非和谐平稳的黄金时代，中国正值杀伐不休的春秋战国时期，古希腊有内部的伯罗奔尼撒战争、有外部的希波战争。但古典文明留给我们的，不是对相互残杀的鼓励，而是人与人之间关爱的倡导。

　　1993年，哈佛大学政治学者塞缪尔·亨廷顿提出“文明冲突论”，认为“未来主要的全球性冲突将在具有不同文明背景的国家和集团之间展开”。立足当下，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国际格局发生深刻调整。在此背景下，联合国及中国一直提倡文明间的对话与互鉴，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日前在雅典举办，为此我们倡导，汲取古典文明智慧，提倡多元对话、交流互鉴，反对文明冲突。

2025年10月17日，2025沈阳机器人大会在辽宁沈阳开幕。图为观众与交互型仿生人形机器人孔子互动。 中新社记者 于海洋 摄

　　中新社记者：作为一门现代学科的古典学兴起于欧洲，中国古典学的研究范式离不开西方古典学的影响。我们应如何构建中国的古典学？

　　徐兴无：中国现代学术里面有大量的重要理念与学术范式源自海外。例如，中国的“文史哲”是参照西方学科分类，“国学”的概念是从日本借鉴而来。

　　古典学主要是研究文化和文明，西方无论是文艺复兴还是启蒙运动，都曾通过重新发现古希腊古罗马的文化和文明思想，来冲破宗教的束缚，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以复古为革新”。中国有着悠久的文化和文明传统，我们可以通过借鉴国外有益的学术成果，为我们提供一种对中国古典文明整体观照的新视角。

　　中国有很多学术本就属于古典学，但我们没有意识到这是古典学。提出古典学概念后，学界就产生了古典学的自觉。中国的古典学发展起来后，要对世界古典学有所贡献。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说明我们是失败的。

2024年11月3日，“世界古典学大会·走读中国之中原行”活动在河南郑州启动。图为外籍专家在郑州商城东城垣遗址博物馆参观。 中新社记者 阚力 摄

　　中新社记者：中西方的古典智慧具有哪些相通性，彼此间是如何相互借鉴的？中西方如何通过古典学更好地推动文明交流互鉴？

　　徐兴无：孟子说“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强调了外交与处世中的德行与智慧：仁者以大国身份谦敬小国，智者以小国身份谨慎对待大国。这种思想在今天依然有其价值。

　　历史上，中国对东亚的影响基本上是文教影响，如儒家道德伦理、政治制度，并不推崇武力。中国也曾对西方的启蒙运动起过一定的作用：伏尔泰等启蒙思想家认为中国没有基督教，是依靠理性和道德统治的国家，把中国想象为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国。

　　今天，我们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正大力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古典文明、古典学的研究，最重要的是研究它对中国古代文明以及整个中华文明的作用，亦将对推动文明互鉴起到积极作用。(完)

　　受访者简介： 

徐兴无。受访者供图

　　徐兴无，南京大学教授，现任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院长。主要从事经学、中国古代文学、思想、文化研究。著有《谶纬文献与汉代文化构建》《刘向评传》《龙凤呈祥一中国文化的特征、结构与精神》《经纬成文—汉代经学的思想与制度》《早期经典的形成与文化自觉》等。

【编辑:李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