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谭家斌：端午食粽习俗为何成为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文化现象？

　　中新社湖北宜昌6月20日电 题：端午食粽习俗为何成为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文化现象？

　　——专访中国屈原学会常务理事谭家斌

　　中新社记者 郭晓莹

　　端午食粽，传承千年，从祭祀之礼跃升为全民文化标识，更跨越山海、香飘世界，成为中华传统文化的鲜活名片。粽俗何以与屈原相融共生？如何随时代焕新、绵延不绝？其跨域传播，为传统文化传承带来哪些启示？近日，中国屈原学会常务理事谭家斌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对此作出解答。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端午食粽的起源流传着多种说法，其中纪念屈原的说法传播最广。端午食粽习俗是如何与屈原相融共生的？

　　谭家斌：我们在探究食粽习俗渊源时发现，食粽并非起源于纪念屈原，其本源是上古夏至祭祀礼俗。西晋《风土记》“俗重五日与夏至同”、 东晋范汪《祠制》“仲夏荐角黍”等史料佐证，上古先民于夏至以角黍祭祀先祖、祈福禳灾，是食粽习俗的文化源头。

　　据2026年《科学通报》刊发的考古成果，河南信阳战国中期楚墓中发现的“植物包”，是迄今发现最早的“类粽子”遗存，槲叶裹粮的基本形态已经具备。经综合测年与器物形态分析，该墓年代被推定为楚威王前期，即约公元前339年至前329年，可证实粽子在屈原在世时期便已存在。

　　早期南北端午食俗截然不同。北方以黍米制作祭祀角黍，南方盛行竹筒贮米投江祈福。《荆楚岁时记》载“夏至节日食粽，周处谓为角黍，人并以新竹为筒粽”，说明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人们已将北方角黍和南方筒粽统称为“粽”，端午食粽的整体习俗已经成型。

　　也正是这一时期，食粽古俗逐步与屈原传说相融合。历经千年演变，粽子从祭祀礼食，升华为承载忠贞风骨、家国情怀的文化符号，成为中华传统文化守正赓续的生动缩影。

2026年6月1日，湖北省秭归县民众制作端午粽。周仕伟 摄

　　中新社记者：相较于端午其他民俗，食粽习俗在文化传承与大众传播上，具备哪些不可替代的独特优势？

　　谭家斌：端午食粽习俗之所以展现出难以替代的传播与传承价值，原因有三：

　　其一，具有独特的人文价值与情感内涵。粽子不仅是一种节令食品，更寄托着纪念先贤、弘扬正义、追求和善的情怀。如在屈原故里湖北秭归县，民众用箬竹叶、糯米和红枣包成三角形清水粽，传唱“有棱有角，有心有肝，一身清白，半世煎熬”的粽谣，将粽品特质与人格品性相融，歌颂屈原刚正高洁的风骨，赋予粽子独特的人文内涵，千百年来传承不息。

　　其二，具有独特的包容性与凝聚力。食粽习俗的维系纽带是端午节，它不受南北地理环境制约，具备全民参与的基础，成为端午核心民俗，彰显出传统文化的包容性和凝聚力。

　　其三，具有独特的传承性和创新性。食粽习俗适配大众饮食喜好，各地不断创新口味、形态，粽子演变为常态化美食与文化礼品。这种与时俱进的特质，让食粽习俗成为承载、传播端午文化最核心、最持久的载体。

　　中新社记者：粽子从最初的祭祀食品，逐步被赋予家国情怀、吉祥祈福等多重内涵，食粽习俗的文化内核，是如何伴随时代发展逐步丰富、延续至今的？

　　谭家斌：端午食粽习俗跨越千年，文化内核随时代发展层层积淀、不断丰富。

　　上古时期，古人或制作角黍祭祀天地、先祖，或以竹筒贮米投江驱邪祈福。这一阶段，粽子是先民敬畏自然、期盼平安丰收的祭祀礼食，承载着最朴素的生活愿景。

　　战国之后，食粽习俗完成了核心的人文升华。屈原“恐皇舆之败绩”的爱国情怀、“哀民生之多艰”的民本理念、“宁与黄鹄比翼”的远大理想、“上下求索”的求真精神、“横而不流”的高尚品质，深深扎根于中国人的心中。每逢端午，秭归、汨罗等地抛粽唤屈、凭吊先贤，粽子自此不再只是祭祀食物，更是民众缅怀忠烈、传承屈原精神的载体。

　　时至今日，食粽文化在传承中持续焕新。古老的祈福怀贤、爱国求真内核完整留存，同时融入阖家团圆、文化认同的时代内涵。

2026年6月1日，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民众用箬竹叶、糯米和红枣包制清水粽，以此寓意屈原刚正清白和赤胆忠心。周仕伟 摄

　　中新社记者：中国各地的粽子馅料、工艺、形制差异鲜明，却始终统一于端午食粽的核心习俗。您认为是什么原因，让这些差异化的品类，共同凝聚成同一个全民文化符号？

　　谭家斌：千百年来，人们顺应自然、就地取材，改良粽子样式与馅料，让这颗小小的粽子承载了各地的风土人情。

　　北方主食以面食为主，粽子多作为饭后甜点，因此当地人偏爱甜粽。南方盛产水稻，大米是日常主食，粽子常充当正餐，因此咸粽也就受南方民众喜爱。

　　然而，无论外形与口味如何演变，粽子始终包裹着高度统一的精神内核：它是纪念屈原等先贤的载体，寄托着深厚的家国情怀与忠义品格；它是驱邪避疫、祈求安康的文化象征，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这也让粽子不仅成为地域风味的独特表达，更成为维系民族情感、确认文化身份的重要纽带，在岁月长河中历久弥新。

　　总之，粽子就如同一面镜子，折射出中国“和而不同”的生存智慧与深厚的文化凝聚力。

2026年6月1日，在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屈原镇屈原村，一位外国友人与当地民众品尝清水粽。周仕伟 摄

　　中新社记者：端午食粽习俗不仅在中国国内传承千年，还广泛传播至东亚、东南亚地区，在海外华人社群中也衍生出本土化的粽子文化。这一习俗跨地域、跨文化传播的动力是什么？对当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有哪些启示？

　　谭家斌：海外端午食粽习俗主要随人口迁徙、文化交流向外传播。这一习俗自唐代传入东亚、东南亚地区后，当地逐渐形成端午包粽、食粽的传统，又结合本土特色创新演变。如日本留存宋代艾叶粽古法，越南依托本土物产创制榴莲糖浆素碱粽。正是共通的人文内核，让粽俗突破文化壁垒，在海外落地生根、焕发新机。

　　近代以来，华侨华人将端午食粽习俗与纪念屈原的文化内涵一同带到海外。每逢端午，华人社团举办包粽子、赛龙舟等活动，逐步扩大了端午节俗的影响力。粽子不仅成为海外华侨华人维系文化认同的载体，也逐步被当地民众所了解。

　　如今，粽子已成为成熟的市场化商品，品类不断创新、产业持续壮大。依托文旅体验、民俗赛事、国际交流等多元载体，粽文化持续传播，承载着海外华人的乡愁与民族认同。

　　粽俗的跨域传播印证，优秀传统文化不是静态的“文物”，而是可以不断续写的鲜活故事。文化传承贵在守正创新，守住精神内核、顺应时代变化，方能让传统文脉在流动中延续、在创新中新生。(完)

　　受访者简介

谭家斌。受访者供图

　　谭家斌，中国屈原学会常务理事、湖北省屈原研究会理事、宜昌市屈原学会副会长、秭归县屈原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秭归县屈原纪念馆研究馆员。其主要从事屈原文化研究工作，著有《屈学问题综论》《诗魂遗响——中国现代文化名人与屈原》《屈原颂——历代咏颂屈原诗歌选注》《屈学文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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