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给阿嬷的情书》中的潮汕文化，是如何在马来西亚生根发芽的？

　　中新社吉隆坡6月29日电 题：《给阿嬷的情书》中的潮汕文化，是如何在马来西亚生根发芽的？

　　——专访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馆长林家豪

　　中新社记者 刘育英

　　近期，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马来西亚热映。影片中关于侨批、乡愁、家族的内容触发集体记忆，潮汕的口音、饮食、民俗等话题也引发观众兴趣。在马来西亚华人社会，潮汕人是最早南来发展的重要群体之一。从槟城乔治市的潮州会馆，到吉隆坡街头的潮汕美食，再到遍布各地的宗乡组织，潮汕文化已融入马来西亚多元社会的日常生活。

　　跨越南海而来的文化传统，是如何在异国他乡扎根，并历经数代传承至今的？中新社“东西问”日前专访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馆长林家豪，解答上述问题。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潮汕人下南洋最早出现于何时？他们是怎样在南洋扎根的？为何形成如此大规模的移民传统？

　　林家豪：潮汕人最早下南洋的记载可追溯到唐代。唐宋时期，前往东南亚的潮汕人主要以经商为主，大多只是短期逗留，随着季风的方向改变而回国。

　　直到明朝，严格的海禁政策，使得一些潮汕人集中于南澳岛与外国商船进行贸易。明嘉靖年间，朝廷派兵攻打南澳岛，部分潮汕海商逃命到南洋定居，比如泰国南部北大年的林道乾集团等。

　　从清朝康熙时期开始，朝廷解除广东部分沿海海口海禁，从澄海樟林港出发的红头船，成为当时下南洋经商的主要商船，一些潮汕人也随船移居到南洋谋生。这一时期的潮汕人大多选择海滨、河口及码头一带定居，因此在马来西亚，西马西海岸及东马的古晋河口，有大量潮汕人的聚居地。

　　1819年英国人在新加坡设立商埠后，当地华人发展起甘蜜、胡椒种植业。柔佛天猛公达因·依布拉欣(Daeng Ibrahim)为发展柔佛州经济，借鉴其模式，创立港主制度招揽华人垦荒。大量潮汕先民从新加坡和中国辗转进入柔佛，凭借港契开垦原始林地，大规模栽种甘蜜、胡椒，奠定了柔佛早期华人垦殖聚落的基础。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8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式在马来西亚公映。图为观众在主题展示处拍照留念。中新社记者 刘育英 摄

　　中新社记者：今天在马来西亚能看到哪些潮汕文化？电影中又呈现了哪些潮汕文化？

　　林家豪：随着大量潮汕先民的迁入，许多来自潮汕地区的民俗习惯传入马来西亚。我们就从其中三个角度探讨。

　　饮食：马来西亚传承了大量来自潮汕的传统美食，比如水粿、炒粿角(炒糕粿)、粿条汤、卤味、粿汁、鱼丸、各种咸菜及粿品等。马来西亚许多地方都有售卖潮州糜(潮汕粥)的摊贩，一般备有少则十来种，多则数十种用来搭配稀饭的菜肴。

　　信仰：大部分潮汕地区的民间信仰，都随着潮汕人传入马来西亚，比如三山国王、玄天上帝等。在古晋河口附近最早的华人聚居地——亚答街，就有一座主祀玄天上帝的上帝庙。而马来西亚最大型的游神活动，是柔佛州新山的柔佛古庙游神。这项超过百年历史的游神，根基可追溯到潮汕地区的“营老爷”传统。

　　风俗：潮汕先民也将原乡的风俗带到马来西亚。比如潮汕人子女年满15岁时，会举办名为“出花园”的成年礼，需咬鸡头、沐花浴，换上一件红色新衣、一对全红木屐，然后上桌与长辈一起吃饭，寓意长大成人。这一习俗如今已少见，但马来西亚一些潮州会馆，依然会每年为成年的会员子女办“出花园”。

　　电影中象征潮汕文化的元素很多，比如多次出镜的青橄榄、橄榄菜，郑木生与叶淑柔第一次碰面的“营老爷”、英歌舞、标旗队，中秋节时谢南枝在旅社门前拜月娘、给大家分发油柑，叶淑柔在信中提及女儿成年参加“出花园”，谢南枝创业售卖无米粿等。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7日，马来西亚中华大会堂总会(华总)及旗下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在华总大厦举办《给阿嬷的情书》电影主题分享会。林家豪(左一)主持分享会。张心怡 摄

　　中新社记者：潮汕文化是如何在马来西亚扎根的？为何有些文化在海外保存得反而比原乡更完整？

　　林家豪：潮汕话在马来西亚，基本上是依靠家庭环境及社会环境口口相传。马来西亚是个多元族群、多元文化的国度，不同社群中所使用的语言或方言都不同。在这里，方言的传承并不是靠系统学习，而是在成长或生活环境中耳濡目染习得。所以在一些传统渔村，潮汕话相对保留得比较好。

　　早期下南洋的潮汕先民，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新环境，只能靠双手开创一片新天地。成功开埠后，他们带来更多的同乡，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潮汕人集中的区域。为了照顾新来的乡亲及提供庇护，潮汕先民开始创设会馆，成为当时的社交中心。各种祭祀或牵涉同乡的大小事宜，都会在会馆中处理。会馆渐渐成为他们扎根马来西亚的根据地。

　　马来西亚一部分的潮汕文化保留得比原乡还好，主要是因为先辈移民到马来西亚后，大多数人一辈子再无机会回国，因此，他们会尽量原汁原味地将来自家乡的文化习俗保存下来，一代传一代，以保证自己的文化根脉不丢失。

林家豪在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给当地华人写侨批。高棉 摄

　　中新社记者：马来西亚的潮汕人从当地文化中吸收了什么？创造了哪些新传统？

　　林家豪：经历上百年的迁移，来自原乡的潮汕文化，在马来西亚自然融入了不少当地的特色。

　　就以最贴近生活的饮食为例，潮汕地区有各种炒粿条，甚至还可分为干炒和湿炒，但在马来西亚最著名的是槟城炒粿条。槟城炒粿条是怎么来的呢？由于早期航运条件有限，移居马来西亚北部的潮汕人因思念家乡味道，运用象征家乡的菜脯(萝卜干)、鱼露、血蚶、粿条、猪油、韭菜等原料，加上马来西亚的辣椒，创造出原乡不存在的槟城炒粿条。又比如在潮汕，制作鱼丸的最佳原料是那哥鱼，要经历去骨、刮肉、搅打。但在马来西亚，则改用当地较常见的西刀鱼、马鲛鱼及豆腐鱼，制作各种不同口感的鱼丸。

　　再如，潮汕先民食用粿条汤的习惯，也传入马来西亚北部，当地的粿条汤还分为鸭肉粿条汤、鱼丸粿条汤及猪杂粿条汤。在马来西亚建国前后，雪兰莪州八打灵再也(Petaling Jaya)成为缓和吉隆坡人口拥挤的卫星城市，吸引了不少来自槟城的人迁移居住，以便在吉隆坡工作与生活。由于吉隆坡各籍贯居民混杂，当时在八打灵再也贩售粿条汤的小贩，开始提供粿条以外的其他粉面选择，并渐渐舍弃鸭肉及鱼丸，以猪肉及猪杂招徕客人，形成马来西亚中部常见的“猪肉粉”。

　　中新社记者：潮汕文化在马来西亚的传承有何困境？《给阿嬷的情书》能否帮助其走向年轻人？

　　林家豪：受多重因素影响，马来西亚许多华文学校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起严禁校内以方言沟通。尤其是有着“小汕头”之称的柔佛州新山，深受对岸新加坡的政策影响，导致如今当地许多潮籍青少年，甚至中年，都不会说潮汕话。当今的会馆，也因为年轻一代对祖籍兴趣不大，而面临青黄不接的危机。除了饮食与信仰外，其他来自原乡的文化，其实也随着家里长辈的逝去而逐渐淡化。

　　因此，《给阿嬷的情书》是个非常好的契机，让大家，特别是年轻人，去重新审视自己的文化。(完)

　　受访者简介：

林嘉豪。受访者供图

　　林家豪，毕业于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考古学专业，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馆长、马来西亚华社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与认定工程总负责人、区域策略研究生专业委员、独立策展人、专栏作家、课程讲师。长期致力于文化遗产、博物馆发展与文化传播工作，积极推动马来西亚华人历史与文化的整理、展示与公众教育。同时亦积极参与社团事务，现为世界安溪青年联谊会常务理事、马来西亚林氏总商会理事、马来西亚儒商协会理事、雪隆安溪会馆董事。

【编辑:李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