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武琼芳：敦煌石窟多元服饰文化如何见证千年流行时尚？

　　中新社兰州7月8日电 题：敦煌石窟多元服饰文化如何见证千年流行时尚？

　　——专访敦煌研究院文化创意研究中心副主任、副研究馆员武琼芳

　　中新社记者 冯志军 高莹

　　在被称为“墙壁上的博物馆”的敦煌石窟中，壁画和彩塑所呈现出来的服饰文化风貌包含着公元4世纪至14世纪中国服饰发展变迁的历史脉络，不仅见证了中国文化审美发展变化的轨迹，也是一部千年流行时尚的发展史。

　　敦煌石窟中留存有多少历代服饰图像？其如何见证古丝路沿线不同文化之间的多元融合？敦煌研究院文化创意研究中心副主任、副研究馆员武琼芳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对此作出阐释。

敦煌莫高窟第130窟（盛唐）《都督夫人供养像》。段文杰临摹复原 敦煌研究院供图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在敦煌石窟中留存有多少历代服饰图像？如何对其进行分类研究？

　　武琼芳：在以莫高窟为代表的敦煌石窟里，保存下来从北朝到宋元延续一千多年的珍贵服饰图像，其以人物的丰富性、历史的延续性以及服饰文化的多元性，在中国服饰史上占据着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敦煌石窟里的服饰图像数量十分庞大，既有世俗人物服饰形象，也有僧侣服饰形象，还有结合了现实与想象的神祇服饰形象。尽管目前尚无完整统计，但仅在隋代短短38年营建期内就修建有近100个洞窟，出现近2000身供养人服饰形象。可想而知，延续上千年持续营建的莫高窟中留存服饰图像的数量之大。

　　在敦煌石窟中类似于经变画、故事画等题材的壁画里，每一个故事场景里的人都穿着符合当时壁画制作时代(朝代)的衣服。千百年间，僧衣的变化不是特别大，另有一些如菩萨、天人形象等服饰是由工匠根据其对当时服饰的理解和部分想象创制而成，这对现代服饰研究有一定借鉴参考价值。

　　最具有服饰研究可信度的就是供养人的服饰。莫高窟最早的洞窟大概开凿于公元4世纪的北凉时期，那时的供养人形象画得小而简略，但也能看到其衣着特点，更像广义上所说的胡服风格。如在莫高窟第275窟(北凉)出现敦煌最早的供养人形象，他们身着窄袖、短上衣、窄腿长裤的袴褶服饰。

　　在莫高窟第285窟(西魏)的《五百强盗成佛图》中，被士兵抓住的强盗衣服被脱掉扔在地上。如果只看壁画里人物穿着，一般不好判断这件衣服的具体形式，而当它被脱了扔在地上，就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这件衣服的平铺效果，几乎是把款式图、平铺图都画出来了，这也是敦煌壁画最有魅力的地方。

敦煌莫高窟第285窟（西魏）中的《五百强盗成佛图》。（资料图）敦煌研究院供图

　　中新社记者：通过这些服饰图像，如何见证丝绸之路沿线不同文化之间的多元融合？

　　武琼芳：古代中国早期的传统服饰是深衣，是宽袍、大袖这样的一个形制。我们通过研究发现，随着丝绸之路贸易日益繁荣，来自西域的袴褶服饰逐步被中原汉人所接受，然后逐渐吸收应用到中华传统礼仪服饰制度里面。

　　到了隋代，东西之间的贸易往来更是频繁，隋炀帝甚至西行至甘肃张掖举办“二十七国贸易会”。据史料记载，隋代大臣们在上朝时已开始穿袴褶服饰，说明这种服饰的实用性在当时越来越被重视。

　　在敦煌石窟的隋代壁画中，初次出现了穿着联珠纹锦袍的供养人形象。这种联珠纹织锦，最早推测很可能来自于波斯萨珊王朝(今天伊朗地区)，在丝绸之路沿线的很多国家和地区都有发现。

　　据历史文献记载，波斯国王给隋文帝进献了锦袍，锦袍特别漂亮，于是隋文帝就让来自于昭武九姓的粟特地区的大臣何稠去仿制，结果制出了比波斯人进献来的更好看的锦袍。

　　到了唐代，来源于波斯的这种联珠纹逐渐与本土的纺织技术以及流行图案结合，然后被中原的工匠吸纳并进行本土化改良，产生了后来中国传统织锦纹样里特别有名的“陵阳公样”。敦煌藏经洞就发现了很多联珠纹织锦的实物，既有中亚风格的，也有中原风格的，直观展现了那时纺织品的精美和织造技艺的高超。

　　在敦煌壁画中，我们发现女性服饰更加多元化，西域的贵族女性会去效仿她们认为时尚潮流的服饰。比如莫高窟第285窟(西魏)有一组女供养人图像，从题记上分析，她们有可能是鲜卑族男性的妻子，但她们依旧效仿了中原汉族女性的交领大袖的儒裙，非常飘逸，非常美观。

敦煌莫高窟第285窟（西魏）中的女供养人形象。（资料图）敦煌研究院供图 

　　中新社记者：围绕敦煌石窟中丰富的服饰元素，如何对其进行更好的保护、研究和利用？

　　武琼芳：我们现在做得更多的工作，还是对敦煌服饰进行基础研究。首先得告诉大众在敦煌石窟这样一个宝库里，有哪些保留下来的古代服饰形象，然后研究清楚这些衣服属于什么朝代，由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场合去穿，它承载了怎样的服饰礼仪规范，以及这样的服饰的具体形制和所表现的纺织技术等。

　　近年来，由敦煌研究院、北京服装学院等多家机构共同创办“敦煌服饰文化研究暨创新设计中心”，希望用最快最合理的方式呈现对敦煌服饰的研究成果，让大众看到古时候那件衣服穿在现代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如在第三届丝绸之路(敦煌)国际文化博览会期间举办的“绝色敦煌之夜”服装秀，将传统元素与当代设计理念相结合，以敦煌壁画中具有典型服饰特征的20身世俗供养人画像为参考，用青绿、土红、土黄、褐黑为主色调，推出了20套艺术再现服饰、80套创新设计服饰。

2025年5月18日，第49个国际博物馆日，敦煌研究院推出“霓裳佛国 摇曳唐风——敦煌壁画服饰复原展演”，带领公众深入了解壁画中服饰的多样性与独特魅力。敦煌研究院供图

　　两年前，敦煌复原服饰展首次“出海”，亮相法国巴黎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重获新生”的25套服装遵循了敦煌石窟壁画中多个历史时期的人物服饰造型，从工艺、面料、色彩等多角度复原了壁画中的人物服饰。

　　总而言之，从服装研究角度讲，服饰复原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因为不仅要复原出它看着的样子，还得去复原它面料的织造工艺、染色方法，以及服装的制作工艺、穿用礼仪等等，是一个复杂的过程。这就需要更多研究者、设计师、敦煌艺术爱好者了解、喜爱和运用，引发更多关于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相结合的思考，使敦煌服饰艺术焕发出新时代的生机与活力。(完)

　　受访者简介：

武琼芳。受访者供图

　　武琼芳，敦煌研究院文化创意研究中心副主任，副研究馆员，东京艺术大学访问学者（2018-2019），主要从事服饰染织史、敦煌石窟美术史，以及对文化遗产活化展示利用的研究和实践；曾参与、承担国家和省部级课题7项，策划研发《敦煌日历》、“敦煌奇境”多媒体展、《敦煌奇旅》XR沉浸式互动体验等多项基于敦煌石窟的高质量文化创意项目和产品。

【编辑:付子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