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来了！千年窑火不熄的景德镇藏着这些“活态密码”

　　2000多年的冶陶史，1000多年的官窑史，600多年的御窑史……以陶瓷为文化基因的景德镇，何以在千年的更迭中，始终保持生命力？

　　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填补了名录中“瓷”主题遗产的空白，人们从中可以找到答案。

御窑厂鸟瞰。景德镇申遗办供图

　　什么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它包含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等5个组成部分，15组构成要素、45个遗产点位囊括了原料产地、燃料产地、瓷业生产中心和水路运输系统，全面覆盖手工制瓷全产业链的关键环节，充分展示了景德镇手工瓷业高度集约化、精细化的产业模式。

　　它是10至19世纪景德镇手工制瓷产业体系中的代表性遗存，展现了中国手工制瓷技术、瓷器艺术和制瓷产业发展的创新历程，见证了中国手工瓷业对世界瓷业发展和文明交流互鉴产生的深远影响。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的官方评价。

　　站在景德镇昌江码头边，可以遥想这样的场景：一边是瓷土、瓷石和窑柴等原料、燃料源源不断运进镇区，另一边是各色瓷器装船源源不断运往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甚至形成一条宏阔的海上丝绸之路，而身后，是热腾腾、亮堂堂的不息窑火。如斯盛景，延续千年。

　　从碎瓷片到活态传承

　　景德镇老城区核心有座“珠山”，这座绝对高程仅6米的小山，并非天然山体，而是明清两代600余年御窑废弃瑕疵瓷器层层堆叠而成。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眼中，这里是世界陶瓷史的“珠穆朗玛峰”，超过二千万片碎瓷片都是等待破译的文明密码。

游客参观御窑厂遗址。中新社记者 应妮 摄

　　明清御窑的严苛拣选制度，让不符合皇家标准的瓷器必须就地敲碎，却为后世留下了完整的技术密码。而御窑厂内成排的葫芦形窑和馒头形窑遗迹，与文献记载的“民窑二三百区，终岁烟火相望”相印证，当年官民窑集约化的烧造规模由此可知。

　　徐家窑及作坊群每日上演“手工拉坯”“青花绘制”非遗技艺，传承人手把手教学，让游客亲身感受“泥变瓷”的神奇。江西省工艺美术大师、景德镇孙公窑第四代传承人孙立新俯身站在工作台前，指导游客体验瓷上绘画。

　　“到了周末，这个院子你抬头都是人”，孙立新手眼不停，边画边跟记者聊着，“了解陶瓷，得先让他们喜欢上陶瓷；妈妈鼓励小朋友来画，小朋友不敢，我就引导他说，你先画一笔试试，说不定就能发现不一样的自己；最后他画完跟我合影说谢谢，每到这时候我都特别满足”。

　　据统计，景德镇分布着196处老窑址、108条老里弄与老街区，活跃着3400多名非遗传承人、10多万青年创客，传统“72道制瓷工序”薪火相传，千年技艺在保护传承中见人、见物、见生活。

　　从古今“景漂”看包容创新

　　“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一句俗语反映了景德镇的包容性。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指出，正是这种包容性孕育了景德镇的创新性。八方匠人带来新的技艺——窑炉从馒头窑、龙窑一步步进化到葫芦窑、镇窑，提升效率的同时更能适应不同瓷器的烧制需求；开创性将高岭土与瓷石混合的“二元配方”能够扩大瓷器烧成的温度范围，从而使生产高品质、更大尺寸和更复杂形制的瓷器成为可能；宋代时吸纳南北制瓷技术与审美创烧青白瓷，13世纪利用中东钴料创烧青花瓷，17至18世纪又利用欧洲彩料创新珐琅彩、粉彩瓷的生产。

景德镇陶溪川大集现场。中新社记者 应妮 摄

　　事实上，“漂”在景德镇，是一种绵延了上千年的生活方式。因为御窑的烧制不惜成本、精益求精，其与民窑合作建立的“官搭民烧”生产方式，极大释放了民窑的发展空间，包括坯房、窑房、红店、瓷行乃至颜料店(细金行)、瓷器包装店(茭草行)等瓷业上下游的专业化分工行业也都得到发展；在明清鼎盛时期，大量周边区域的制瓷从业人群汇聚于此，形成逾十万人口的大型单一手工业城镇。

　　今天，景德镇“景漂”群体人数超过六万，其中还有来自60多个国家的数千名“洋景漂”。法国艺术家柯杨在2024年带着华裔妻子和9个月大的儿子举家迁来并计划永久定居，俄裔英国当代艺术家斯维特兰娜2023年起多次来到景德镇直至2024年开始常驻，土耳其艺术家皮纳尔今年5月以特邀艺术家身份入驻陶溪川艺术中心……被问及为何在全球这么多城市中选择了景德镇，他们一致认为，最大吸引力来自“开放自由的创作氛围”。“我在这里感到深深的平静和快乐，和大家交流能产生不断的灵感”，50岁的斯维特兰娜坦言自己对中国文化非常着迷，甚至正在申请本地陶瓷大学的博士。

　　“景漂”们和本地人一道，自如地融入到景德镇的陶瓷产业中。景德镇的魅力，能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从城市新生看保护发展

　　在景德镇，漫步在陶阳里窑砖铺盖的小径上，街角的空气里弥散着咖啡的香气，古风犹存的石刻、斑驳古旧的窑房……陶阳里历史文化旅游区108条老城里弄、400多年历史的明清窑作群落，无不再现着当年景德镇“沿河建窑，因窑成市”的繁华，“码头—民窑—老街—里弄—御窑”聚落的历史空间展现着千年瓷都的文化肌理。

陶阳里的瓷业店铺。景德镇申遗办供图

　　浙江省古建筑设计研究院院长卢远征表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遗产点位散落在街区里，因此在修复的时候就必须让它融入到街区中，采取针对性保护措施，以最少干预为原则，真实完整地展示遗产信息。

　　以四合窑、过路窑的保护修缮为例，这对始建于清末民初的蛋形柴窑，是景德镇传统窑炉形制的典型代表，与周边作坊、民居、商铺共同构成了因瓷业生产聚集而成的城镇功能格局。历经百年风雨，双窑屋面坍塌、梁柱糟朽、窑体被杂土掩埋。中建一局华江公司古建筑分公司专职副书记张自林介绍，项目团队以文献记载、历史航拍、考古专家咨询、原住民口述等多源信息相互印证，在现场原始痕迹勘测基础上，结合数字化手段全面还原建筑构造逻辑，最大限度保存了历史信息。

　　事实上，古建筑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古”所承载的沧桑，更在于“生”所焕发的鲜活。今天，沿着“瓷上中国线”“瓷源密码线”等主题旅游线路，游客可从东埠码头出发，摸一摸高岭瓷土，捏一把徐家窑的陶泥，尝一口瓷泥煨鸡，在三闾庙古街的青石板上想象“舟楫如梭”的繁华；各种节假日里，御窑博物院等推出“青少年景德镇古陶瓷修复非遗技艺体验”“非遗市集”等活动——孩子们在指导下体验陶瓷修复的魅力，年轻人打卡“瓷文化集章”，家庭游客在礼芳古街品尝碱水粑、苦槠豆腐，让文化传承充满烟火气……

樟村坞码头见证以季节性水漂运输实践为核心的窑柴水运体系。中新社记者 应妮 摄

　　遗产保护能为城市带来新的文化资源，促进城市发展。国家文物局世界文化遗产司司长邓超表示，让文化遗产和城市有机融合、常态并存、共同发展，“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实践证明，保护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发展模式。

　　而这，正是景德镇千年始终保持活力的密码所在。

　　作者：应妮

　　编辑：代硕

　　审校：魏园

　　责编：马学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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