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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新社天津7月27日电 题:一诗何以百译?
——专访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中华诗词外译中心主任张智中
中新社记者 杨子炀 周亚强
一首仅20字的中国古诗《静夜思》,能有多少种英文面孔?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中华诗词外译中心主任张智中给出的答案令人惊叹:365种。继《李白望月的150种方式》后,张智中新著《月亮的花瓣》近日问世,将这首千古绝句的英译版本总数推至365个——恰好对应一年之数。
一首小诗,何以“裂变”出数百个英文分身?从“一诗百译”到“一诗年译”,背后蕴含着怎样的翻译理念与文化传播思考?中华诗词真正走向世界,还有多远的路要走?中新社“东西问”日前就此专访张智中教授。
视频:【东西问】张智中:一诗何以百译?——从《静夜思》365种英译看中华诗词的海外传播来源:中国新闻网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历时多年完成的《李白望月的150种方式》和《月亮的花瓣》出版后引发广泛关注。把一首20个字的《静夜思》翻译成365个英文版本,这个想法最早是怎么来的?
张智中:我长期从事中国诗歌英译,深感英文表达至关重要,因此坚持每日阅读英文原著。读到英文诗歌、散文、小说中那些描写月光洒入屋中、从树叶间渗透下来的精美句子,总会自然联想到《静夜思》,便一一记录下来,用以翻译这首小诗。
起初译了三首、五首、八首、十首,很快累积到三十首。那时我便想,能否凭一人之力译出百种以上,结集成书,于是便有了150多首,即最早出版的《李白望月的150种方式》。后来又生出一个念头:既已150首,再翻一倍多便逾三百首,恰合一年365天,何不索性译成365种?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到五年,终于完成了《静夜思》的365种英译。
《月亮的花瓣》是今年3月份出版,5月份我刚拿到样书。其实在书的前言和后记里面,还有《静夜思》的十三种英译,加上正文的365,就是378种英译。我感觉《静夜思》可以翻译一辈子,它的内涵实在太丰富了。中国人对月亮的情感深沉而复杂,不同年龄重读这首诗,总有不同感悟。翻译过程中,我有时甚至比读原诗更受感动。
2026年1月3日,“超级月亮”在浙江杭州西湖上空升起,与雷峰塔交相辉映。中新社记者 孙杨洋 摄中新社记者:翻译了365种,如何保证不是在重复自己?背后是否有方法论支撑?您曾提出“散文笔法,诗意内容”,这与许渊冲先生倡导的“三美论”形成了怎样的对话?
张智中:翻译了这么多年,能否完全避免重复我不敢说,但相信基本不重复。单靠苦思不行,灵感主要来自持续阅读。读到英语诗歌、小说、散文里写月光、日光、思乡之情的优美表达,我便收集起来,先出英文,大量借用、化用英美诗人作家笔下的精妙语言,再回译成汉语。朱熹说“为有源头活水来”,持续阅读,新鲜的语言自然源源不断。
我在翻译中追求的是“新三美”:音美上,从押尾韵走向押头韵;形美上,许渊冲先生要求原文四行译文也必须四行,我则打破行数限制,追求创造性形美,让每一首译诗形式各异,但必须独特且与诗境吻合;意美不变,但情感更加充沛,挖掘得更深刻。所谓“散文笔法,诗意内容”,就是让译文兼具散文的灵动与诗歌的神韵,与许先生的“三美论”一脉相承,又有所延展。
中新社记者:《静夜思》里的“明月”与思乡之情,是融入中华民族血脉的情感共鸣。在英译过程中,您觉得中国的“月亮”和西方读者心中的“月亮”能打通吗?
张智中:中国人对月亮的感悟和西方人不同。中国人有深沉的月亮情怀,我们的文化属阴性、内向而温柔;西方文化则属阳性,刚烈而外向。我大量阅读英语诗歌,成百上千首里写月亮的不过三五首。西方人看到的往往是物理意义上的月亮——能不能登上那个月球?中国人看到的月亮则充满浪漫想象,有吴刚伐桂、嫦娥奔月的传说,还有月宫中飘香的桂花。中国月亮的情感需要“出口”。
我想通过这几百种译本,让外国人逐渐理解,中国的月亮是一种浪漫符号,一种思乡的温柔情怀。“中国红”这些年已被慢慢接受,春节时纽约帝国大厦门口也会挂起红灯笼。但像月亮寄情这类文化意象,他们还不大理解。所以我会持续译下去,慢慢让它被接受。诗歌短小精悍,比小说传播更快,在飞机、地铁上几分钟便可读一首。通过诗歌传播中国文化,是一条非常好的路径。
当地时间2025年10月13日,2025“天涯共此时—中秋诗会”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办,旨在以“团圆、和谐、丰收”的情感为纽带,推动中外文明对话,增进相互理解。图为舞蹈《月影流光》吸引观众目光。 中新社记者 廖攀 摄中新社记者:从您出版的120多部编译著作来看,古典诗词目前在英语世界的接受程度到了怎样的阶段?距离真正“走出去”,还有多远?
张智中:在西方产生重大影响的译者,基本都是海外的汉学家或深具影响力的诗人翻译家。从早期的翟理斯、阿瑟·韦利,到庞德、戴维·欣顿,以及今年5月刚去世的宇文所安,大都出自他们之手。他们大多采用自由体翻译,虽偶有理解上的失误,但毕竟将诗歌内容如实传达,英美人还是会读。
早期产生广泛影响的译者是韦利,他1918年出版的《170首中国诗》,让英国文学界真正领略到中国唐诗的魅力。庞德甚至不通中文,却不妨碍他的译作影响深远——好比中国的林纾不懂英文,其译作照样风行。我们总讲“忠实”,可林纾也只做到八九成,百分百的忠实,实不可能。
许渊冲先生1994年在英国企鹅出版社出版了《中国不朽诗三百首》。三十余年过去,我们需要转变思路。唐诗五万首,译成英文的不过几千首,绝大部分未被翻译过,这是一座巨大的富矿。中国诗歌太宝贵了,但诗歌确实难翻,忠实原文派依格律体翻,太过拘谨,缺乏诗意。需要放开思路,让诗意更加充盈,未来的路还很长。
2026年1月22日,“芙蓉诗灯耀长安”外籍友人走读西安活动在西安大唐芙蓉园举行。图为外籍友人在大唐芙蓉园“唐诗灯组”旁朗读唐诗。 中新社记者 李一璠 摄中新社记者:宇文所安教授今年去世。他的《静夜思》翻译更为朴实无华,而您的翻译呈现了风格的巨大跨度。在您看来,宇文所安的译法背后隐藏着怎样独特的诗学品格?
张智中:宇文所安是一位非常值得我们尊敬的学者和译者,我认为他首先是学者,其次才是译者。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我心情很沉重。他花了八年时间,将杜甫一千四百多首诗全部译成英文,六卷本,在德国出版。BBC以此为重要底本,制作了纪录片《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邀请宇文所安作为核心专家出镜解读。
他的翻译契合西方读者的口味。我读过他近百首译作,有些地方译得特别漂亮。但他也有局限,毕竟他是外国人,难免有一些理解上的错误。比如《静夜思》,四行便译四行,很贴近原文。这种学者型翻译偏重字面意义,因为他们一般不作诗,往往缺少“跳脱”。其实我更欣赏美国诗人、翻译家戴维·欣顿,译得比宇文所安更“过瘾”。
我的风格与宇文所安不同,比较奔放自由。我会有多种风格:一种是恪守“忠实”的翻译,另一种是超越字面、看似“背叛”的翻译。诗歌真正要译好,就必须介于忠实与背叛之间,将译者与诗人的身份重合,不断切换,才能译出好诗。译者必须有“再创作”的成分。翻译《静夜思》,就是在一轮亘古明月下,用另一种语言让诗意重生。(完)
受访者简介:
张智中。受访者供图张智中,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翻译系主任、中华诗词外译中心主任,发表学术论文150篇,出版编译著132部。代表性译著:“A Translation of Selected Poems by Du Mu”,《李白绝句英译》《唐诗绝句英译800首:中英对照》《宋诗绝句150首:今译及英译》《诗林明理:映日荷花别样红(汉英对照)》《英文阅读与古诗英译(上、下)》《李白望月的150种方式(上、下)》《月亮的花瓣:〈静夜思〉英译变奏曲(上、中、下)》等。
【编辑:于晓】它曾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今天带着厚重的历史与丰富的故事,成为距离我们不远处的隐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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