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刘海平：“中国方案”如何为全球高原鱼类保护提供借鉴？

　　中新社重庆7月30日电 题：“中国方案”如何为全球高原鱼类保护提供借鉴？

　　——专访西南大学水产学院院长刘海平

　　中新社记者 钟旖

　　青藏高原被誉为“亚洲水塔”，其独特鱼类是流域生态健康的关键指示物种，也是全球高海拔水生生物保护的重要样本。20余年来，西南大学刘海平教授带领团队持续深入高原，不断实现鱼类考察突破，推动中国高原鱼类保护与利用。

　　青藏高原濒危鱼类保护为何至关重要？中国在高原鱼类保护上形成了哪些可在国际上分享的经验与方案？近日，西南大学水产学院院长刘海平就此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青藏高原是长江上游生态屏障的关键源头，为何说保护高原鱼类就是守护长江生命之源？

　　刘海平：青藏高原不仅是中国的生态坐标，更维系着亚洲广袤区域的水资源安全。作为雅鲁藏布江、长江、澜沧江、怒江等大江大河的发源地，其源头水生态的健康状况直接决定了下游流域的生态命脉。

　　水环境的细微变化肉眼难以辨识，但高原鱼类对水温、水质、径流波动等感知灵敏，堪称水环境变化的“晴雨表”。千万年来，裂腹鱼等特有鱼类在极寒高海拔水域演化生存，种群状态是高原生态完整性最直观的判断依据。

　　我们长期深入极高海拔开展鱼类保护，本质是依靠珍稀鱼类种群动态监测，为长江源头水生态持续“把脉”。守护高原特有鱼类，就是守住长江源头纯净、健康的源头活水，筑牢“亚洲水塔”生态根基。

刘海平(左)与团队调查长江上游鱼类饵料生物。雷键 摄

　　中新社记者：20多年来，您和团队的科研考察足迹从海拔4800米延伸至5500米以上。高原鱼类保护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刘海平：高原鱼类保护核心难点可概括为“环境之险”与“生命之脆”，叠加条件限制原因导致的长期基础生态数据缺失，大量科研工作需从零起步。

　　首先，在极高海拔地区找鱼、护鱼，拼的不仅是科研能力，更是体能甚至生命。比如在海拔5700米进行野外采样，要忍受严重的缺氧反应和刺骨严寒，以及未知的险境。

　　其次，是高原鱼类自身的生物学特性带来的保护门槛。为适应极寒、贫瘠的环境，鱼类演化出生长极其缓慢、性成熟晚、繁殖力低下等特点。一旦它们的种群数量锐减或栖息地遭到破坏，其自然恢复的过程将极其漫长。

　　在艰苦环境中，抢救性地研究和保护一群生态极其脆弱且缺乏历史数据的珍贵物种，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需要一代代科研人员长期、无声的接力与坚守。

三江源国家公园。(资料图)中新社记者 马铭言 摄

　　中新社记者：脊椎动物基因组演化是生命科学核心命题。近期，您的团队联合外国专家在《自然》发表重要成果，实现中国淡水鱼演化研究在该刊的重要突破。这一成果对国际上生物多样性保护与鱼类资源利用带来怎样的启示？

　　刘海平：该成果从生命科学、生物多样性保护、水产种质创新三个层面，为全球生态研究提供重要参考。

　　其一，破译脊椎动物适应极端环境的“生命密码”。青藏高原隆升是地球重大地质事件，裂腹鱼等高原鱼类长期耐受严寒、缺氧、强紫外线，是极端环境适应性研究的绝佳样本。解析其基因组演化历程，从分子层面揭示它们适应极端环境的底层逻辑，为理解生物适应性进化提供了绝佳样本，也为应对气候变暖等环境剧变提供重要科学参照。

　　其二，推动全球物种保护从“经验型”迈向“精准型”。过去，全球很多地区的物种保护主要依赖栖息地维护等宏观手段，缺少精细化评估支撑。基因组技术像高精度雷达一样，能精准评估濒危鱼类的遗传多样性、演化潜力与种群脆弱性，从而量身定制保护策略。这提升了中国珍稀水生生物的保护效率，也为全球高海拔、高寒流域濒危物种保护提供了技术含量极高的“中国方案”。

　　其三，为全球水产种质创制开辟新路径。高原鱼类携带耐寒、耐缺氧等珍贵抗逆基因，完成基因组解析后，未来就可依托现代生物育种改良养殖品种。既有利于补齐中国水产种业关键技术短板，也能为全球绿色高效水产养殖提供全新种质资源，以基础科研助力渔业绿色转型。

　　整体而言，这项前沿基础研究，最终落脚点是推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兼具理论价值与生态、产业实践意义。

刘海平(左)与团队在西部(重庆)科学城种质创制大科学中心开展鱼类日常管理。曾诚 摄

　　中新社记者：结合长江十年禁渔、种质创制、增殖放流等实践，您认为中国已形成哪些独特、可复制的鱼类保护模式？

　　刘海平：中国实现了从“被动抢救”到“主动系统治理”的跨越，形成三套成熟、可向全球复制推广的保护模式，整体水生生物保护水平位居世界前列。

　　一是以长江十年禁渔为代表的全流域“系统性休养”模式。长江十年禁渔并非单一渔业管控政策，而是覆盖全流域、跨行政区的大型生态社会工程。区别于局部短期保护，该政策统筹水生生物恢复与沿岸渔民转产安置，平衡生态修复与民生保障，依托完善规划与高效统筹执行，为全球大型河流生态修复提供可借鉴样板。

　　二是以种质创制为核心、数据与技术双驱动的“生命火种”留存模式。濒危鱼类保护不能仅依靠短期野外观测，长期连续的监测数据是工作根基。我们团队在西藏等高海拔区域积累了15年的渔业资源与水环境连续监测数据，搭建生态数据库，并在西部(重庆)科学城开展规模化的种质创制。种质资源库如同高原特有鱼类的“诺亚方舟”，留存它们的珍稀抗逆基因，为未来野外种群重建保留遗传基础。

　　三是以科学评估为基础的精准增殖放流修复模式。传统的放流是粗放式的“把鱼倒进河里”，放流鱼类生存状况以及对整个生态系统的影响，未得到有效评估。中国的增殖放流已构建全链条闭环。依托前端的种质研究，每一次放流都要经过严格的遗传学评估，精准划定放流品种、规格、投放点位与规模，安全推进野外种群重建，有效避免“生态保护变成生态入侵”的难题。

　　中新社记者：面向未来，全球高寒流域水生生物保护还有哪些关键方向？

　　刘海平：中国已向世界交出一套“宏观共治、数据筑底、精准修复”的复合型水产与濒危鱼类保护方案，但全球高寒水域保护仍存在多重挑战。

　　首先，是主动应对全球气候变暖带来的物种生存危机。我们后续的核心研究任务，是厘清气候剧变对高寒水生群落的影响机制，提前筛选、人工营建鱼类“气候避难所”，规避物种灭绝风险。

　　其次，推进全球高寒生态数据开源共建。生态保护没有国界，未来我们将牵头搭建并开放青藏高原长期监测数据库，联合全球高寒流域科研机构开展数据比对、经验互通，将中国高原保护经验转化为全球生态治理的共识与标准。

　　最后，打通实验室繁育到野外自然繁衍的完整链路。未来的科研攻关重点，是优化人工繁育鱼类野化技术，同步配套栖息地修复工程，让人工繁育个体能够在自然江河稳定存活、自主繁殖，真正实现高原野生鱼类种群生态复壮。(完)

　　受访者简介：

刘海平。受访者供图

　　刘海平，西南大学水产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西部(重庆)科学城种质创制大科学中心水产团队负责人，国家万人计划科技创新领军人才，科技部科技创新领军人才。围绕青藏高原腹地鱼类特有性，聚焦濒危鱼类，他研发一系列围绕鱼类繁育、栖息地保护、表型组等服务于高原鱼类养护的核心技术，探究西藏高原鱼类进化、适应与古地理、古气候之间的关系。，相关成果由中国水产学会评定为“总体国际领先”水平。其与团队2025年作为唯一集体当选“感动重庆十大人物”，个人在2026年入选第一批“中国好人榜”。

【编辑:刘阳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