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田轩：不抄硅谷、不仿德国，中国金融支持创新如何走出“第三条路”？

　　中新社北京4月29日电 题：不抄硅谷、不仿德国，中国金融支持创新如何走出“第三条路”？

　　——专访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田轩

　　作者 庞无忌 陶思阅

　　时下，创新已成为全球竞争的主战场。在这场角逐中，能否构建一个能精准识别、果断投入，并长久陪伴高风险创新项目的金融系统，直接关系到一国的长期竞争力。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高效用好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大力发展创业投资、天使投资，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推动更多初创企业加快成长为科技领军企业。

　　目前，在金融支持创新方面，全球主要有两种模式。一种主要依靠发达的资本市场和活跃的风险投资，以美国硅谷为代表，孕育了不少“从0到1”的颠覆式创新；另一种则以德国为典型案例，制造业基础雄厚的德国，以稳健的银行体系(尤其是政策性银行)为核心，为中小企业的技术升级提供长期“燃料”。两种模式，各有所长，亦各有短板。

　　中国在创新方面，则拥有独特优势。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此前发布的《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报告》中，中国排名首次跻身全球前十。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博雅特聘教授田轩在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指出，中国应吸取美、德模式的精华，避开短板，结合本国统一的超大规模市场、独特的制度与文化优势，走出一条既稳健又充满活力的金融支持创新之路。

2025年12月4日，在南京人工智能生态街区“AI·模坊”南京智能体集散中心内，智能机器人作展示。 中新社记者 泱波 摄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美国和德国的金融支持创新模式有何特色？中国能从中汲取哪些经验？

　　田轩：美国股市主导型金融模式，以直接融资为核心，凭借发达的资本市场，为创新企业提供多元化资金支持。但是，在全球科技竞争加剧、地缘政治冲突升级的背景下，该模式易导致短期主义倾向，市场波动影响创新资金稳定性，资本逐利性更加显著，股价表现更多受市场情绪与叙事驱动，而非企业技术实力与盈利能力。

　　德国银行主导型模式，虽通过全能银行与企业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为创新提供持续性资金支持，但在当前全球竞争格局下，其灵活性不足的问题日益暴露。间接融资本身难以匹配高风险、长周期等创新的特质，银行风险偏好低，对缺乏抵押物、现金流不稳定但技术潜力巨大的初创企业较为审慎。同时，德国银行的业务模式高度依赖本土企业网络，且数字化转型步伐缓慢，业务结构相对固化，跨境服务能力薄弱。

　　中国应融合两者优势，以银行与政策性金融保障系统稳定性，以资本市场激发创新活力；同时吸取两者教训，既要避免单一融资导向导致的路径依赖，也要警惕资本短期套利对原始创新的侵蚀。

2025年11月3日，“香港金融科技周及StartmeupHK创业节2025”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举行。本次活动设有专题论坛，分享行业意见，探讨推动业务成果的前沿科技。 中新社记者 陈永诺 摄

　　中新社记者：在文化、制度等层面，中国在鼓励创新方面有何独特之处？

　　田轩：以美国为例，其资本市场对创新公司的包容，更多源于法律、监管与社会文化的多重支撑。在法律层面，有限责任公司制度与个人破产法为创业者提供“重启机制”，使失败不至成为终身枷锁，且可以通过亏损抵扣、创新补贴等政策实现对企业研发投入的实质性补偿；在监管层面，美国资本市场以“充分披露”为核心，对企业盈利要求更具弹性，允许创新企业以“成长潜力”而非短期财务表现作为估值依据。

　　中国文化重集体意识，对失败的态度趋于审慎，多强调“吃一堑长一智”的反思逻辑。在鼓励创新方面，一方面，中国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能够快速整合资源支持关键技术突破；另一方面，庞大的市场规模与应用场景，为创新提供了“试错场”；此外，不断成熟的法治环境与投资生态，正加速培育对创新失败的理性与包容。

当地时间2025年9月8日，2025年德国慕尼黑国际车展，中国展商携创新成果亮相。 中新社记者 马秀秀 摄

　　中新社记者：中国正在形成怎样的创新支持路径？

　　田轩：中国正逐步探索出一条有别于美国“市场主导型”和德国“银行主导型”的金融支持创新路径，即“创新型国家资本”路径。其核心特征是，以国家战略引领、市场机制协同、社会资本深度参与，构建起全生命周期、多层次、跨周期的创新资本支持体系。

　　其中，政府引导基金与产业资本，是中国“耐心资本”的核心构成，二者协同发力，既弥补了早期硬科技项目风险高、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导致的市场失灵，又避免了纯行政配置资源的低效问题。

　　从具体路径来看，政府引导基金以财政资金为基础，通过参股、跟投、让利等方式，引导社会资本投向符合国家战略的创新领域。产业资本依托实体企业的产业资源，为被投企业提供技术研发支持、供应链协同、市场渠道对接等增值服务，实现资本与产业的深度融合。二者通过多样化的合作机制形成协同效应，既借助政府资金的杠杆效应放大投资规模，又通过产业龙头的资源整合能力确保项目落地。

　　中国的“创新型国家资本”支持路径，也为广大发展中国家提供了一种新的创新发展范式，对发展中国家处理好政府干预与市场调节的关系具有重要启示。而且，加强与各国的创新合作，可以实现优势互补，共同提升全球创新能力，有助于推动全球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完)

　　受访者简介：

田轩。受访者供图

　　田轩，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并获首批延续资助、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成员、中国资本市场学会首届学术委员会委员、北京知联会副会长。曾任清华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五道口金融学院副院长，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凯利商学院终身正教授。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中国经济、企业创新和创业投资。

【编辑:付子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