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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那片风里,恰好经过战马村的一粒尘

2026-08-05 21:10:34 | 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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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2026年7月21日,《村庄无小事》新书发布会在贵州晴隆县举行。新书发布前一天,作者张冬冬带着这本记录战马村变迁的非虚构作品,回到了他曾经驻村两年的地方,把书亲手交到乡亲们手中。他说:“记录村庄的书,就应该回到村庄。”

  从北京到战马村,2300多公里。时隔五年,这位曾经的驻村第一书记以“送书人”的身份归来,而村民们以一场自发聚拢的重逢,回应了这场迟到的“归还”。

  从抵达到重返,从记录到归还,一粒尘落回了它曾短暂停留过的风里。

  “再回战马村看看吧。”这个声音,一直在张冬冬耳边萦绕。

  不是不想回去,张冬冬觉得,他只是那片风里,恰好经过战马村的一粒尘。

  尽管无数次习惯性拒绝“回去看看”的邀请,但“战马村”这三个字,却无法从他的记忆褶皱里剥离出来。

  时光如水,静默不言。从2021年7月7日离开战马村的那一天起,那些无法抹去的一件件小事,让他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刻意去克制,倒不如把这份情绪沉淀下来。

  况且,也就在离开战马村的那一天,村民向他提出了“三个不准”:不准拉黑微信,不准不接电话,不准不回来。前两条他一直坚持着,后一条却一直没兑现。

  于是,他开始讲述。不管是作为博士生的英语课堂上,还是作为教师的培训授课中,作为嘉宾的访谈发言里,他都把帮助村里的“老奶”(黔西南方言,指年长的女性)销售土鸡蛋、推销高山糯小米这样的一件件小事,讲给华侨华人和外国友人听。

  于是,他开始记录。从2019年7月29日启程赴贵州晴隆县那天起,在晴隆县、在战马村的一幕幕,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最后落成了电脑文档里的一段段文字。

  在张冬冬看来,结束两年驻村生活后,他便是一个带着满身泥土味、与贵州这片大山结了一辈子缘分的普通人。不论他在与不在,战马村依旧运转。如果要回去,就不能只是“看看”,必须带着清晰的观察意识,带着问题,而不是带着身份。

  正是这份谦卑和思考,让那些散落的记忆逐渐固定成型,最终呈现为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一部42万字的非虚构作品《村庄无小事》,记录脱贫攻坚等国家政策在中国西南一个普通村庄如何一步步落地,转化为一个个家庭具体的生活。

  一

  2026年7月20日,张冬冬终于回到战马村,除了见故人、叙旧事、寻乡愁,最重要的是,给乡亲们送去《村庄无小事》。他说,记录村庄的书,就应该回到村庄。

  从京城到战马村,接近2300公里的距离,他不知走了多少遍。而这趟行程,与初次的进入相比,他觉得无比轻松。

  飞机起飞时,他刻意地从舷窗往下看,仿佛时间又回到了2019年7月29日。

  那一天,看着机场跑道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的轮廓慢慢消失在视野中,他是迷惘的,不知道“书卷味”与“泥土味”的融合,酿出的是清苦、辛辣还是甘甜。

  时间给出了答案。在晴隆驻村的700多个日日夜夜,他走访一户户人家,核对一项项收入,跟进一个个产业项目,见证了当地如期实现脱贫,也收获了村民们的信任与情谊。

  飞机降落贵阳,再从贵阳坐车到晴隆县城,短暂休息期间,张冬冬的心已往战马村飞去了。

  车沿着西泌河两岸的山路蜿蜒前行,窗外是那熟悉的弯道。

  一片村集体公共设施坐落在村口最显眼的位置,三栋崭新的建筑,门厅敞亮,外立面灰砖白墙,窗明几净,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精神。

  张冬冬推开车门,站在三栋楼前的广场上,环顾四周,停车位规规整整,还建了公厕,干净敞亮。“我离开战马村的时候,这几栋楼才开始打地基。现在,全都用上了,人也住进来了。”张冬冬话里满是欣慰。

  “这是公寓建成后我第一次到实地看,和我们当初设计的一模一样,每个房间都配了卫生间,一楼有厨房和餐厅。”在乡村人才公寓楼,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进去,细细地看。看到有人居住的痕迹,眼里泛着光,“只有把人留住,战马村才有未来。以前,村里没有宿舍给在这儿工作的‘外乡人’住,我住的是清理出来的库房,大多数干部每天得往返镇上。如今条件好了,人也就留下来了。”

  五年前,战马村没有教师宿舍和驻村干部住房,在村里工作的老师们每天都要奔波于村和镇之间。得知中国扶贫基金会“陈赫爱心公益基金”有关项目后,张冬冬积极联系争取。基金会多次派人到村里实地考察,最终决定投入200万元资金用于战马村乡村人才公寓和产业孵化馆建设。在县、镇、村和公益机构的共同推动下,项目顺利落地建成,改善了驻村干部、教师等人员的住宿条件,也为村里的产业培育提供了新的空间。如今,这两栋建筑静静地伫立在村口,像两只张开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那些愿意留下来的人。

  出了公寓大楼,张冬冬径直朝新村委会办公楼走去。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一切让他微微怔住。

  “独立的打印机、专门的办公室、规范的党员活动室……和五年前比起来,变化太多了。”张冬冬环顾四周,语气里满是感慨。

  正说着,战马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易应成闻讯赶来,一把攥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怕他再走掉:“张书记,你终于回来了!你看看,这沙发是你留下的,这桌子也是你留下的……我们都搬了过来。”

  话音未落,门口“咻”地闪进来一个人。“张书记!”战马村村务监督委员会主任江禹尚抱着张冬冬说:“五年了……”声音里夹着哭腔,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在里面直打转。

  张冬冬看着他,笑了:“我来的时候,你还是村里的贫困户。你看,现在都能在村委会为乡亲办事了。”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张书记盼回来咯!”江禹尚抹了一把眼角,话匣子这才彻底打开,“那年,你第一个问我要不要搬到镇上去住。我说我要留在这里,把机会让给其他人。后来那批搬迁了19户。再往后,村里有活路你们就喊我——修路,我开拖拉机拉沙;修水池,你们也找我。我们的路越来越好了,日子也越来越好了。2023年,我在县城也买了一套房,小孙孙在县城读书……就是,我们都很想你。”

  江禹尚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了:“张书记,我从来都不拿你当书记看,是当兄弟。”

  “所以我一直叫你老兄。”张冬冬接过话茬,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行人边走边看新村委会大楼的布局。“这些你们也还留着!”张冬冬盯着放在门口的一摞小塑料凳子愣住了,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为了给孩子们开设“星光影院”——傍晚给孩子们播放露天电影,从村里停业的一家私人幼儿园5块钱一把收来的。墙上的挂牌、“六比六评”时的锦旗……张冬冬留下的一件件旧物安静地分布在崭新的空间里,像一段段被小心安放的记忆。

  张冬冬的目光从这些物件上一一滑过,原来老村委会办公室的那些痕迹都还在。它们跟着搬了过来,不声不响,却把五年前的时光一并带到了眼前。

  二

  入伏后的战马村,山间蒸腾着湿热的水汽。

  下午,太阳正烈,车稳稳地停在战马小学门口。张冬冬拎着一箱书下车,朝杨惠的小卖部走去。

  张冬冬看到,小卖部与五年前相比,货架变了,东西多了,感觉主人的日子也厚实了。

  “要买什么?”杨惠正埋头算账,没顾得上抬起头来。

  “我想借一把剪刀。”张冬冬回答。

  那熟悉的声音,让杨惠惊了一下,迅速抬起头来——“张书记,你回来啦!”

  “回来看看你们,怎么样,大家过得都还好吧?”张冬冬接过杨惠递来的剪刀,一层层拆开塑封。“我还给大家带了点‘北京特产’。”

  “北京特产?是烤鸭吗?”“张书记你回来就好了,还带东西!”乡亲们在旁边七嘴八舌。

  “可能要让大家失望了,是一本书。”张冬冬笑着掏出一本,翻开书页,找到《小卖部与一张证》那一章,对疑惑不解的杨惠说:“这本书是我写的,里面有你的小卖部的故事,送一本给你,等你家孙孙大了让他看。”

  杨惠慌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书,看到密密麻麻的铅字里果然写着自己的故事——写她的小卖部的改造与变化,写她在张冬冬的帮助下办下了“食品生产加工小作坊登记证”卖豆豉,写拿到证那天,她高兴地给张冬冬看……

  “谢谢张书记咯,我都没有送过什么给你,你还送书给我……”杨惠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牵着小孙子,转头看向小孙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以后好好读这本书,晓得不?要记住这个小卖部的故事,记住张书记帮我们的事。”小孙子懵懂地点了点头。

  小卖部门口,人越聚越多,日头晒得地面发烫,可谁也不肯挪进屋里去。

  “张书记,走屋头克。(黔西南方言,意为“走,到家里去”)”

  “听说张书记来了,我们就跑过来看看他。”

  “张书记,你还记得我不?那年我……”

  七嘴八舌的乡音裹着热气扑过来,张冬冬被围在中间,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拉他袖子,还有老人家攥着他的手不放,粗糙的掌纹硌着他的手背,像战马村这些年扎扎实实走过的路。

  他笑着指向人群中的一位老人:“这个‘老奶’,当年拿30枚鸡蛋卖给我们,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了‘收鸡蛋之路’,一筐又一筐放在汽车后座拉到县城卖,所以那篇故事叫《被安全带绑住的鸡蛋》。”

  话音刚落,周围一阵笑。张冬冬一句一句地应着,一个一个地认着,寒暄几句近况,问几句收成。末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稳当:“晚上老地方开院坝会,大家都来。”

  “来!咋不来!”

  “张书记喊开院坝会,再忙都要来!”

  告别小卖部门口的热闹,张冬冬沿着村道往前走。

  五年前的路坑坑洼洼,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如今路面平整多了。两旁的玉米地碧绿,苞谷棒子正灌浆,空气里全是农作物混着泥土的腥甜。

  “来贵州当驻村第一书记之前,我看了很多报道,也买了好几本讲如何做好乡村基层工作的书来啃,还翻来覆去地看纪录片《出山记》,学着听贵州的方言。可翻遍了那些书,没有一本告诉我,该怎么真正‘走进’一个村庄。”他边走边回想,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到了村里我才明白,这里并不需要我——至少一开始是这样。为了让自己真正融进去,为了摸清他们到底缺什么、想什么,我每天都走寨串户,一家一家地敲门,一户一户地坐下聊。”那时是为了融入,如今再走这条路,却像回家。

  五年前的步子还响在耳畔,五年后的他,又这样走起来,串起寨子,像串起久别重逢的邻里。

  一路上,张冬冬见到了当初常借她家场地开坝坝会的陶清粉,还有几位熟面孔——老人易辉忠、江开富、易应荣……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皱纹里夹着笑,像是这片山坳里最朴素的坐标。

  遇到易辉显时,她正坐在小板凳上和邻居聊天。

  “大姐,最近怎么样?”听到有人用普通话问候,易辉显从凳子上猛地站起来,愣了几秒。旁边洗衣机正轰隆隆转着,水声和衣物搅动的声音把这一刻的安静敲碎。

  “张书记,是你啊!我家娃娃在手机上刷到你发新书的消息,说你要来,特意打电话喊我在家守着,莫走远。”她说着,走上前,一把拉住张冬冬的手,“娃娃还讲了,一定要留一本书给家里。”

  顺着路往前走,来到一栋盖了好些年、却至今没装修的砖房前。战马村村民杜建正拎着水管冲凉,听见有人来,赶紧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套上一件干净的旧T恤,快步迎出来。

  张冬冬一见他就笑了:“你现在还爱喝酒不?那年我刚到村里,你头一个提着一瓶酒来找我。”

  杜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早就不喝了。现在做点农活,还在村里公益性岗位工作,负责打扫村道卫生。村里的路干不干净,是我的责任。”说着,他把手搭在张冬冬肩上,把人往屋里引。

  “爹,张书记来看你了。”杜建朝里屋喊了一声。

  杜建八十多岁的父亲杜胜明正躺在旧沙发上休息,听见动静,挣扎着要坐起来,手撑着墙,身子晃了晃。“哪个?张书记来啦……”声音混着浊重的喘息,五年前还硬朗的脊背,如今已塌下去不少,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还是亮了一亮。

  相依为命的父子俩,如今也有了很大变化。杜建不再碰酒,成了村里的保洁员;从前是父亲做饭、催他吃,如今换他守着父亲一日三餐。日子翻了个个儿,但那份相互依靠的情分,一点没变。

  战马村的道路越扫越干净,房前屋后也齐整了许多。可村子再变,村民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淳朴、热忱,见了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微笑着亲切地喊一声“张书记”。

  三

  日头西斜,光线从刺眼的白渐渐化开,染上一层温润的金,轻轻落在村子的屋檐、树梢和路上,把一切都镀上毛茸茸的边。张冬冬走到老村委会办公室拐弯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栋老屋还在。二楼的墙面已经斑驳,几处墙皮翘起了角,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的白色瓷砖墙倒还算齐整,映着斜阳,泛着温润的光。“第一书记办公室”的牌子还挂在门上,那层红漆褪了大半,露出木头的底色,像一个人慢慢白了头发。

  门口的泥地里,小番茄挂着一串串青红的果,佛手瓜藤攀着玉米秆往上爬,玉米已经背上了沉甸甸的包。他抬起头,远山叠着远山,满眼翠绿,风吹过来,瓜叶和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老屋在替他说一句没出口的话。

  刚迈进老村委会门前的院坝,村民们便呼啦啦围了上来,一双双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打量,满是诧异和心疼。

  “张书记,你的头发咋白了?”

  “张书记,以前你不是白头发啊……”

  张冬冬抬手摸了摸鬓角,笑了:“我的头发在战马时就白了,只是那时候为了维护在你们心中的形象,就一直染。现在和自己和解了,不染了。”

  众人听了,一时无言,只是默默看着他,眼底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推开第一书记办公室的门,原本办公的房间如今堆满了村里的闲置桌椅。再往里走,是那间卧室——旧窗户纸还贴着,边角已经泛黄卷起。“我之前就在这里办公和住宿,夜晚能听到村里的摩托车声、狗吠、鸡鸣和虫叫。”张冬冬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灰尘上,“一住就是两年。”

  第一书记办公室旁边,便是村卫生室。张冬冬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看,目光落在角落一个药箱上,忽然笑了。

  “你看,那个是我来的时候带来的药箱,现在还在那儿。”他指了指。

  2019年夏天,接到要来贵州的消息时,张冬冬第一件事就是备了一个药箱,塞满了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创可贴……生怕在山里生了病买药不方便。“那时候心里没底,不知道村里什么样,觉得有个药箱在,好歹踏实些。”他笑着说。

  一旁的图书室里,战马村返乡大学生刘荣婵给张冬冬介绍着如今的运营情况。一排排书整齐地立在架上,窗外的光斜斜打进来,落在书脊上,安静又妥帖。从村里缺少公共阅读空间和课外图书资源,到如今有了这间像模像样的图书室,张冬冬站在那里,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当年一箱箱书运进村的样子——沉甸甸的,带着油墨味,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希望。然后,他把自己的《村庄无小事》插入架子上的书中间。

  刘荣婵说:“看了张冬冬书记写的《村庄无小事》,我才真正了解他驻村的那些日子。书里写的都是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可读下来才明白——百姓琐事,皆是民生大事。作为新时代青年,我觉得基层是最好的课堂,也希望更多年轻人愿意扎根乡村,用实打实的行动,守护好群众的烟火日子。”

  夕阳西下,温润的余晖斜斜铺在老村委会的门廊前,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第一书记办公室门口,战马村村民江开勇和谢开朝在张冬冬身旁坐下。晚风裹着西泌河河谷的水汽涌上来,凉丝丝地掠过衣角。

  张冬冬翻开手中的《村庄无小事》,翻到第439页。那一页写的是村民们送他离开战马村时的场景——“孩子们挤在前排。有人大声说:‘长大以后要做冬冬书记这样的人。’那声音清亮,没有拐弯……”

  他缓缓念完,合上书页,三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老屋的门缝里钻进去,又从新楼的窗口溜出来,带着玉米叶的沙沙响,吹过旧墙也吹过新梁。张冬冬抬眼望去,身后是旧村委会斑驳的墙面,远处是新村委会敞亮的轮廓,中间隔着他离开又回来的这五年。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两栋楼之间,而是站在一段时间的褶皱里——一面是来路,一面是远方;五年过去,村庄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他的生命里,也随着这本书被更多人看见。

  四

  傍晚,战马小学操场上,村民们早早便聚拢过来,三三两两站着,目光却频频往校门口张望,像是在等一阵风吹来某个熟悉的身影。

  “听到张书记回来了,我特意从县城赶回来。张书记在村里做了很多事,我们很感谢他。”战马村69岁村民江开尚搓着手,笑得眼角堆起褶子,“9号那天就听说他要回来了,这几天心里头一直挂念着,就盼着能早点见一面。还是那么亲切,一点没变。”话里带着笑,尾音却被风吹散在暮色里。操场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等了很久终于落定的尘埃。

  原计划的“院坝会”终究没能按原来的形式开起来,因为乡亲们都轮着和张冬冬叙旧。江开尚先拉着一个年轻人走上前:“张书记,这个是我的小孙孙江登峰。”

  江登峰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腼腆,更多是郑重:“张书记来时我正读高三,现在我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听说您把我们的故事写进了书里,我们都很期待……”

  人群里,一位年轻妈妈拉着一个小女孩往前走了两步。小姑娘仰头望着张冬冬。妈妈笑着说:“张书记,这是我家小女儿,你走的时候她还很小,你看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张冬冬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记得她——她就是当年打电话告诉我灯没有关的那个小女孩。”小姑娘听了,不好意思地往妈妈身后躲了躲,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操场上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暮色渐浓,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暖暖的。那些话,那些目光,那些不曾走远的情分,都像这晚风一样,轻轻吹过战马村的每一个角落。

  这时,江开喜从学校门口慢慢挪过来——走路有些僵硬,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力。

  刚一走近,他便攥住了张冬冬的手,话匣子像是被那只手拧开了:“我看到有人来村里,我很高兴。村里的路好了,来的人也多。我生病了,现在家里全靠我老婆一个人撑着。大女儿毕业后在外地工作,小女儿今年也毕业了,回来照顾我……都是我啊,拖累她们,让她们很辛苦。”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现在记不清人和事了,脑子混乱得很。但是为村里做好事的我记得——我记得那年来的那个书记张冬冬,我还欠他一面锦旗没送出去……”

  “我就是张冬冬。”张冬冬轻轻接过话。

  江开喜愣了一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忽然眼眶泛红:“你就是张书记啊……你瘦了。不好意思,我生病记不清了,都没认出你。”

  2023年,江开喜因脑出血做了手术,不久后又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他原本在当地小有成就,一场病下来,积蓄见了底。妻子为了照顾他,留在了家里,一步不敢远走。后来他慢慢能自己行走了,才劝妻子出去上班,不要整天守着他。“现在国家政策也好,村里晓得我的情况后,就及时给我补助,帮了大忙。我现在可以自己走了,我就喊我老婆不要担心我,每天给我做好饭,我可以慢慢热了吃。”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像是在跟张冬冬交代这一路走来的细碎日子,“就是小女儿刚毕业,工作还没得着落……张书记,想要你的一本书给小女儿看,让她多学点。”

  张冬冬认真地倾听着,不时地点点头。他记得,2021年他离开战马村后,接到了江开喜给他打来的电话,说要送一面锦旗给他,但当时他已经回到北京了,就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见面,他仍然记得那一面没送出的锦旗。”张冬冬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操场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己的变化,聊着一件件平常小事。

  张冬冬站在人群里,静静地听着,就像自己书的标题:《村庄无小事》。每一件小事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件小事背后,可能都关乎一个农户家庭的生计、孩子的上学、老人的就医。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背后连着的,都是国家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他突然发现,他写下来的,虽然只是一件件小事,但呈现出来的,却是一个国家最真实的肌理和温度。

  村庄无小事,故人再相逢,聚散终有时,后会亦有期。

  张冬冬的书中写道:“走的那天,我才知道,是他们把我从一个只会在纸面上讨论问题的人,变成了一个真正踩过泥、挨过骂,也流过泪的人。”

  此刻,他突然有些欣慰,村民们的那句“我们战马村”,已烙在他的身上。而战马村也逐渐成为他理解中国现实的一个原点。透过这个普通的村庄,他既看见了“中国之治”,也体会到了“中国之难”。他认为,所谓“中国之治”,并不只存在于宏大的制度设计和发展成就之中,更体现在无数基层工作者如何把千头万绪的任务落实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上;而“中国之难”,恰恰也蕴藏在这些具体之中,要努力“不让一个人掉队”,就不能只依靠整齐划一的答案,而要在一件件小事中耐心辨认问题,在一次次沟通、磨合与尝试中寻找办法。

  “中国之治”的力量与“中国之难”的细密,在战马村这样的普通村庄里彼此交织。无论时代如何发展、形势如何变化,那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那段时光里发生过的事,以及所有和战马村一样普通村落的人与土地、人与人之间的故事,都需要去记录、讲述、传播。

  他想起了寿慧生老师为他作序里的那句话:“战马村的脱贫攻坚故事,就是这样被讲述出来,并由此获得理解的可能。中国故事也需要这样被讲述,才能让世界真正‘接住’。”

  后记:

  七年前,张冬冬从北京抵达晴隆;七年后,他把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文字重新带回这里。一本书从村庄出发,又回到村庄,交到书中人的手中,也接受他们的阅读、补充和检验。

  张冬冬说,他还会再回战马村。下一次,不必再以第一书记的身份,也未必需要带着一本新书。他只是回来看看这些人,听听村庄又发生了哪些看似平常、却从来都不小的事。

  就像他说过的——他只是那片风里,恰好经过战马村的一粒尘。但尘落过的地方,总会留下痕迹。

  作者:毛扬周 王国珍

  来源:黔西南日报 【编辑:梁异】 新华通讯社出品

(责编:牛镛、袁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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